我有一件雨衣。
它很大很大,是我爸爸的。
穿上它,从头到脚都会被罩住,只剩一顶帽子露在外面。
我很喜欢这样子。
今天雨从下午一直下到傍晚。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雨点砸在雨衣上,啪嗒,啪嗒,隔着那层塑料,声音闷闷的,落在很远的地方。
路上的水已经积起来了,顺着路沿往下淌,淌进下水道口,咕嘟咕嘟地响。我的鞋尖早就湿了,一步一凉。
这雨衣是墨绿色的,很长,长到小腿的位置。两只袖子也都太长,我的手可以缩在里头,不用伸出来。
把领口的扣子从下巴一路扣到底。
风一来,它就鼓起来。
鼓起来的时候,有点像裙子。
我并不讨厌那样子……
我走过一排关了门的店。招牌还亮着,红的黄的,泡在雨水里,颜色化开,顺着玻璃往下淌。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收了一半,盖着塑料布,底下透出一点橘子皮的颜色。有条狗蹲在屋檐下,看也不看我。我走过它,它也没抬头。
我数着步子走。从学校到家,一千二百步出头,走快一点,一千一百步就到了。今天我走了很久,还没数到一半。
这种天,路上没什么人。谁都往屋檐底下躲,挤在店门口,挤在站牌底下,等这阵雨小一点。只有我慢慢地走,走得比哪一天都慢。
我不急着回家。家里没谁等着我,除了床底下那个纸箱。可纸箱里的东西,也不会走。
走路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跟一个人说话,在心里说。那个人我看不太清,也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可他一直跟着我,从学校跟到家。我跟他说今天有谁叫了我的名字,说得很小声,怕他嫌烦。他从来不嫌烦。
雨衣外头是雨,是风,是这条路,是所有这些跟我没关系的东西。雨衣里头,是我。
谁也看不见我。
挺好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下雨的。大概是有一天,我发现一到下雨,大家都低着头,都急着赶路,都只盯着脚底下的水洼,没人有空看我。下雨天,我这样的人走在人群里,跟谁都没什么两样。
这就很好……
■ ■ ■
今天在学校,也是这样子。
早上我比平时早出门了一刻钟。哥哥还没起,我妈妈在厨房,我爸爸在门口穿鞋,谁都没有看我一眼。我把帽檐压到眼睛上,轻轻带上门。
到了教室,我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是我自己挑的:靠窗,靠墙,靠后。老师一般走不到那么后面来。前一排的椅背上贴着班里的集体照,我在最边上,只照进去半个脸,眼睛也没看镜头。
上课铃响,老师抱着作业本进来,翻开,念名字。
念到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于同学。」
我的名字有三个字,她只叫其中一个。
三年了,一直是这样。
我站起来。
「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问的什么,我没听清楚。
我站着,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问题,我没答上来。
其实那道题我会。我在本子上算过,答案也写对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站起来的那一下,脑子就空了,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站了一会儿,她就让我坐下了。
我刚坐下,就听见后头有人笑。
笑声就只有一声,很快就没了,像什么东西漏了气一样。
其实我作业写得不算差。可是老师从来不连名带姓地叫我,只点点头,点一下就过去了,连名字都懒得替我多念两个字……
被一个人看不见,是不是比被一个人讨厌,还难受一点呢?
我不知道,不清楚……
但是这两样,我都习惯了。
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念一个人名,谁就应一声「到」,本子顺着座位递过去。念到我,没有人应。本子被放在了讲台边上。
到下课前,我自己走过去,把本子拿了回来。
下课的时候,我不去走廊里。因为走廊里人挤人,要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就得挨着别人的胳膊、书包、后背……那样子我不喜欢。
我坐在座位上不动,等下一节课的铃。
下午分组做板报,三个人一组。同桌几个凑到一起,数人头,数着数着就数满了。
剩下的,正好一个。
老师走过来看了看,说,那你一个人一组吧。
我说,好。
板报要画在墙上的大白纸上,我一个人的一组,分到的也是整张纸。我在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棵树,画完看了看,又在树底下添了一条河。
我的嗓子,是最近才变怪的。哑哑的,而且感觉还有点闷,不像我自己的。
早上刚开口的那一下,有时候重得能把我自己吓一跳。所以我能不说就不说,能只应一个字,就不应两个字。
「好」这个字最好用。
它对什么场合都合适。
下课以后,后排那个男生叫我。
「喂,鱼。」
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两个字,念起来一样。
我回头了。
他笑了笑,摆摆手,说,没叫你。
我没说什么。
回头是我自己的事,这我早知道。
我知道,但我还是回了头。
■ ■ ■
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我一级一级往上爬,雨衣没有脱。
爬到一半,我想起有一回。
那回家里出了事。哥哥把楼下车棚的一块玻璃砸了,楼下的人找上来,站在我家门口,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听得见。
爸爸妈妈站在门里。
那个人问,是谁砸的。
我爸爸说,小的。
我妈妈说,对对,小的那个,不懂事,您多担待。
我就站在客厅当中,两只手垂着。地板凉,凉气顺着脚底往上爬。那天客厅的灯特别亮,亮得晃眼,我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盯了很久。
我低着头。
我没有出声。
我心里清楚,只要我不出声,这件事就是我干的。可我要是出了声,事情只会更大。
那个人又数落了几句,走了。
我妈妈关上门,回头说,还不快谢谢人家,人家没跟你计较。
我说,谢谢。
从那天起,我就学会了。不解释,不出声,低着头,等它过去。
等它过去,就好了。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 ■ ■
推开门,我爸爸在。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后脑勺。我妈妈在厨房,抽油烟机开着,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问我去哪了。
鞋架上,哥哥的鞋踢得特别远,一只横在门口。那是他今天心情不好的样子。
我换鞋。
换到一半,哥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
他再伸手,我低了下头,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我躲得很快。
这一手,我练了很久,练到不用想。躲得慢的时候当然也有过,后来就越来越快了。
他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停,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外面,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 ■ ■
房间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窗户朝着后头一条巷子,看不见什么。桌上的台灯坏了很久,没人修,我也没提。
我脱了校服,换上一件旧 T 恤。那是哥哥穿小了不要的,领口松松垮垮,穿着很软。
我把书包放到床上,蹲下来,往床底看。
床底下有个纸箱。纸箱里有一双眼睛,也在看我。
是我的猫。
每次我开门,它是唯一一个会站起来迎我的。别的东西不会,人更加不会了。
它是只黑猫。捡回来的时候才一点点长,浑身都是水,它被人扔在路边的纸箱里泡着,连叫都叫不出声。是我把它带回家的。那天的雨也和今天一样。
捡它那天,我撑开一把伞,架在纸箱上替它挡雨,蹲在旁边等雨小,才把它带回来。那把伞,后来就放在柜子顶上了,没有动。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带回来那晚,我把它藏在书包里,又藏到衣柜最底下,一晚上起来看了它三回,看它还在不在动。
它很瘦,毛一块亮一块暗,喂了这么久,也没见长胖。
纸箱底下垫着我的一件旧校服,早两年就穿不下了。它睡在上面,有时候打呼噜,声音很小,我到今天才敢确定那是它在打呼噜。
我不敢开灯看它太久。光会从门缝底下漏出去,被人看见,对它没有好处。
它没有名字。
我一直没给它起。起了名字,它就好像真成了我的什么,我就得护着它。我有点不敢……
它要是哪天叫出声,被人听见,我就再也藏不住它了,它也就没了。所以我们俩都安安静静的。
它认得我的脚步。楼里那么多人上上下下,只有我走到门口,它才会从纸箱里探出头。有时候我在门外站一会儿,不进去,它就那么等着。
我把书包翻过来,拉开夹层。
里头有一小把猫粮。
是我从家里偷的。我妈妈给哥哥的仓鼠买了一整袋,压在柜子最底下。我一次抓一小把,抓了一个多月,还没被发现。
我把猫粮倒在纸箱的角上。
猫低下头,一粒一粒地吃。
我蹲在旁边,看它吃。
今天中午我没吃饱,剩下的饭被收了回去。可这一小把就这么一点,全给它了。
它吃完,舔了舔嘴角,一粒也没剩,看起来吃得挺开心。
它抬起头,看我。
这一整间屋子里,就我一个会看它的,和它一个会看我的。
■ ■ ■
到了睡觉的时候,我去洗手间。
墙上有一面镜子。
我路过它,眼睛看着别处。
我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就喜欢绕开它走了。
镜子里那个人,我认得,又好像不认得。他的个子在往上蹿,肩膀在变宽,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绒毛。那不是我。可我也不敢说,那就是别人。
我妈妈说我是长个子的年纪,别瞎想。
我没有瞎想。我就是不想看。
洗了手,我回了房间。
我关了灯。
屋里黑下来。
我没有马上上床。
我在床边跪了下来。
我不信神,也从来没有求过谁。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我想求一回。
我把手搭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想该许点什么。
「我想变成女孩子。」
「我想要有超能力。」
「我想不用去上学。」
三个愿望,我在心里说了一遍。
说完,我就那么跪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楼下有人收衣服,喊了一声什么,听不太清,被雨盖了过去。
我没有许更多。三个,可能就够了吧。
我有点怕自己贪心,毕竟大人说过,许得多了,就不灵了。
可是这三个,我哪一个,都舍不得放。
我又想,要是真灵了,会怎么样。想了一下,就不敢往下想了。
我爬起来,上了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雨声在夜里格外清楚。一下,落在窗台上;又一下,落在楼下谁家的铁皮雨棚上,声音不一样。我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床底下的纸箱里,没有声音。它睡着了。
雨点落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和白天的,是同一个声音。
我闭上眼。
■ ■ ■
第二天放学,又下雨了。
我没带伞。
那件雨衣在家,是我爸爸的,我没带出门。
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家跑。
跑了没几步,雨就大得看不清路了。书包也湿了一半,我把它从头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路边有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我一眼看见,就拐了进去。
入口是个斜坡,往里,往下。坡上的水比我走得还快,一股一股往下淌,全汇进最底下的排水沟。我顺着坡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底下。
我的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冰凉。
里面很黑。
外面的雨声一下子被隔开了,变得很闷,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敲一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越往里越暗,暗到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地。空气里有股水泥和潮气的味道,混着一点汽油味。
我站着没动,等眼睛慢慢适应过来。
今天这一天,和昨天、和前头那些天,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我起初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看见,黑暗里,有东西在发光。
很小的一点。
蓝的,或者不是蓝的,我看不太清。
它在最里头,在那些没有开灯的车位后面。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没有动。
我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