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那点光领过去的。
停车场比外头还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在空气里回响。
那点光在最里头,在两个车位中间,一直亮着,没有暗下去的意思。
只有那点光,一直在。
我心里有点发毛。这种地方,这种光,怎么看都不对,换了平常,我早绕开了。可我偏偏就想过去看看。
走近了,它反倒没那么亮,就是很小的一块,落在地上,比我想的还小,也就一颗糖那么大。
我蹲下去。
它在小小一摊水里,映着头顶应急灯的一点光。我盯着它看,没伸手。
小时候听人说过,地上捡的东西别捡。捡了,就是你的了;是你的,你就得拿着。
我想走,可我的脚没动。
我还是伸手了。指尖碰上去,硬的,凉的,沾了水。我把它捏在两根指头中间,拎起来。
五颜六色的,转到哪个角度,反的光就换一种,红的,黄的,绿的,一下一下地变。有点像小孩贴纸上印的那层光,有点假,也有点便宜。
我当它是颗糖。捏了捏,捏不动。
不是糖。
我把它翻过来,底下也是光的,光溜溜的,一个字也没有。是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六个面,棱磨得有点圆。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它到底是个什么,不是珠子,也不是石头。
我又看了看四周。车位上哪辆车也没有,谁掉的东西都算不上。
我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手心是热的,它凉得很快,一会儿就跟手心一个温度了。
尽头那点天光还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我踩着斜坡往上走,一路没松手。手心里那颗东西硌着,不疼,就是硌着,让我记着它在。
走到坡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把它扔了。捡来的东西,往兜里一揣,就是自己的了吗。
我也说不好它是不是个该捡的东西。它太小了,值不了几个钱,也不像会咬人的。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我站住了。手都伸进去了,又被我拿出来。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扔。
■ ■ ■
到家,灯亮着。
我爸爸还在沙发上,背对着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后脑勺。我妈妈在厨房,抽油烟机开着。哥哥的房门关着,里头有打游戏的声,一波一波,隔着门也能听出那一波是在打谁。
没谁问我为什么回这么晚。
我进了房间,关上门。
关上门,外头那些声音就隔远了一层。这屋子小,转个身就碰得到桌子椅子。可关上门,就剩我一个人。
先去看了床底下的纸箱。猫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我抓了把猫粮摊在纸箱角上,它低头就吃,吃得很快,一口接一口。
它每天这个时候最精神。
后来我上了床,把那颗东西搁在枕头边上。
台灯坏着,我没开大灯,就着窗外那点路灯光看它。它躺在枕头上,还是五颜六色的,安安静静。
我也说不清留着它干什么,就是没舍得扔。
我把它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又拿出来,搁回原处。
搁太近,硌脸。搁远了,又怕找不着。
最后还是搁在枕头边上了。
关了灯,屋里黑下来,这回是真黑。枕头边那一点也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
我侧过身,睡了。
半夜,我翻了个身。胸口烫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小块石头贴在我心口上。我伸手去摸,摸了个空——胸口平平的,什么也没有。枕头边那颗东西,我还摸着了,凉凉的,还在原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那点烫慢慢凉下去。
我翻了个身,接着睡。
■ ■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自己压醒的。
侧着睡,压着了。我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一对东西,软的,热的。
一只手,正好握住。
我没敢使劲,就搭在上头。它没有动。
软的,热的,底下还带着粗糙的感觉。我头一个想到的,是家里那只猫的耳朵。我天天摸,摸熟了,就是这么一个手感。
可这一对,在我头上。
我坐起来,又慢慢躺回去,告诉自己,是做梦。可它就在我手边上,软的,热的,还动。
我又坐了起来。
窗帘拉着,屋里该是黑的,可我看得清清楚楚。桌子,椅子,床底下那个纸箱,纸箱边上一粒没吃完的猫粮,我都看得见。不开灯,比开着灯还清楚。
搁在枕头边那颗东西,不在了。我把床单摸了一遍,没有。被子也抖了一遍,没有。大概是半夜滚到哪儿去了。
我先没去管头顶。我盯着那个纸箱,盯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
楼道里有人下楼,一步,两步,三步。我家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我照样听得见,连鞋跟磕在水泥上的那一下都一样。楼下谁家在开电视,早间新闻那串片头音乐,我一下就认出是哪一家。楼上的小孩在哭,隔壁那位阿姨在骂人,骂的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全听得清。三楼的水管在漏水,滴,滴,滴。还有几样,我认不出是谁家的,混在一块儿,一层压一层。
我坐在床上没动,一句一句地听。楼上那孩子哭得累了,抽搭两声,又不哭了。
这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从来听不见。
我觉得不对。我把两只手都捂上去,捂住头顶那对东西。捂着了,声音才闷下去一点。
可我还是忍不住,松开手,又摸了摸。摸到一半,手底下那对东西自己立了一下,朝着楼道那边,像在听。我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它们才慢慢趴下去。
说不清那一下是什么感觉。有点像小时候偷拆玩具,明知道不该,手还是伸过去了……我坐在床上,等了等,想等它自己消下去。
它没有消下去。
我又伸手摸了摸。这回是两只手,一起摸上去。它还在那儿,软软的,热热的,根就长在我头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敢想那是什么。
■ ■ ■
我下床,想去倒杯水。
床脚放着半桶水,是昨天拎进屋、打算浇阳台那盆花的。
我单手一提,提起来了。胳膊一点都不觉得沉,半桶水拎在手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我又用两只手提了一回,试了试,还是那样。
我把桶轻轻放回地上,退开一步,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还是昨天那条胳膊,细,也没什么劲。
可我刚才提起来了。太重的东西,不该被我这么提起来。
我又掂了掂那个桶,才放下。这回没像上回那样急着撒手,还多端了一会儿,看它到底撑得住多久。
它一点没往下沉。
我没忍住,出了门。
帽子还搁在桌上。楼道里没人,楼下那条巷子也没人。没人,就没事——那时候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我慢慢走了一段,走到巷子当中,前后都没人。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在脖子上。
我试着跑了两步。
第一步还没什么。
第二步,风就糊到脸上来,像一只手按着我的脸,往前推。
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得我数不过来。左边那棵树,我刚看见,它就过去了。墙上的砖,一块一块,连成一片灰,哗一下就没了。
我的眼睛跟不上。看见的东西,腿还没跑到,就已经到了后头。
拐弯的时候我差点摔了。人先拐过去,身子还在后头追。
跑起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挺痛快。风从耳朵边上刮过去,脚底下轻得不像自己的,好像再使一把劲,人就能离地。
就一瞬间。
紧跟着就是怕。我不知道自己能跑到哪儿去,也不知道停不停得下来。我停下来,扶着墙,心口咚咚地跳。
我拿手按着胸口数。一,二,三。心口那一下一下的,重得吓人,我按着它,怕它从嗓子眼跳出来。数到二十几,才慢下来。
我赶紧放慢,走起来,一步一步,跟平常一样。
大概是没睡好。
我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大概是没睡好。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跑过的那条巷子。什么也没有。
■ ■ ■
回到家,我先去看纸箱。
猫瘫在里头,四条腿摊开,头搁在箱子边上,眼睛半睁着。
我蹲下来,戳了戳它。它没动。
我抓了把猫粮,放到它嘴边,是我藏在书包夹层里攒下的那一把。
它闻了闻,没吃。
它从来抢着吃的。从一点点长的时候就这样,一把猫粮能吃得头都不抬。
它是不是病了。
我把手伸到它鼻子底下试了试。有一点点气,很轻,吹在我指头上,凉凉的。
我把它抱起来。它比昨天沉一点,也长了一点,大概是我记错了。可它不该沉,它这几天光吃不动,怎么会沉。
我抱着它,半天没放下,把它贴在心口上,听它还有没有心跳。
有心跳。就是慢,一下,隔好一会儿,才一下。
这只猫是我从雨里捡回来的,那时候它才一点点长。
它没凉。它还是热的。
我抱着它,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来回踱了几趟。它在我怀里软塌塌的,随我怎么走,安安静静的。平时它不让抱,抱一下就挣着要下地。
我把耳朵贴在它身上听,它的心跳比我的慢,也比我的轻。我数了一会儿,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
我抱着它,心里想,你可别死。
你要是死了,这屋里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了。
我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它身上还是那股味道,干干的,暖暖的,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它已经很久没晒过太阳了。
抱着它的时候,我摸到自己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温温的。
我按了按,不疼。
我用指甲抠,抠了半天,什么也抠不出来。皮肤平平的,就那一点温,按下去,底下也不硬。
我把它放回纸箱,站起来。
■ ■ ■
去洗手间洗手,我路过那面镜子。
我本来是要绕开的,可我停住了,看了两秒。
镜子里还是那个人,头发乱着,头顶上那对东西竖在那儿,一动,一动。
我该害怕的。可我盯着看的地方,不在头顶,是别的地方。说不太清,就是脸,还有脖子,好像软了一点,轮廓也软了一点。
就一点点,多半是我看错了。
我又看了一眼,这一眼,我没有马上移开。镜子里那个人,也站着,也看着我。
我看完,站了站,就两秒。
洗完手,我走了。出门的时候,我把门轻轻带上,没再看那面镜子。
■ ■ ■
我妈妈把早饭摆在桌上。稀饭,一个鸡蛋。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
我不太饿。稀饭还行,可看着那只鸡蛋,闻着就有点腻。
我把鸡蛋拨到碗边,又拨回来。
平时我一口气能吃俩。
今天一个都嫌多。
我把鸡蛋留在碗里,喝了半碗稀饭,站起来。
我妈妈没问我为什么没吃。
■ ■ ■
回房间,我翻出一顶帽子,是我本来就有的,平常不戴。
我把头顶那对东西压下去,压平,扣进帽子里。左边那只压下去,它弹一下;右边那只压下去,又弹一下。
按了按,帽子看着挺正常,就是鼓了那么一点点。鼓的那一块,软软的,在里头憋着,还会动。
我照了照镜子,从侧面看,看不太出来;正面看,也还行。
可我知道它在。我一低头,眼角就扫得见那一点。
我想了想,要不要跟谁说一声,跟我妈妈说,还是跟我爸爸说。
我想到一半,就停了。跟我妈妈说,她开口第一句准是问帽子底下是什么;跟我爸爸说,他多半连头都不抬。
没什么好说的。
说了,也一样。
■ ■ ■
我拉开门。
我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叫我路上小心。她没回头看我。
我应了一声。
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我也看得见台阶。
走到楼下,帽子底下,动了一下。
我停住了。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