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雨

作者:夜羊梦见星星 更新时间:2026/10/15 16:33:18 字数:3841

# 第 10 章 雨

雨还在下。

别的声音都没有了。

■ ■ ■

那栋没拆完的楼立在那儿。塌下来的一半堆在路当中,砖、钢筋、一截楼板,横七竖八,全压在那两辆车上。车顶塌下去,车灯灭着,雨把铁皮冲得发亮。

玻璃碎了一地,薄薄一层,铺在路面上。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走两步,才敢再走一步。

一块牌子倒在泥水里,字朝下。我没去翻它。翻了也知道是什么。

雨顺着塌口的断墙往下淌,淌成一道小瀑布,哗哗的。水在路当中汇起来,往低处走,卷着碎纸、树叶、一只不知道谁的拖鞋,慢慢地流。那只拖鞋在前面打着转,转两圈,顺着水走了。

我往前看。这条街我认得。一个钟头前,我还在这儿跑。

跑过的那家便利店,卷帘门那时拉下一半。现在它拉到底了,白纸还贴在门上,被雨泡得发软,字化开,往下淌白水。

前头那个路口,红灯那时在雨里一晃一晃。现在还是红的,一直红着。没有车,也没有人过。

再往前是那片工地,塔吊黑黑地横在半空。现在它还在那儿,一盏红灯挂在上头,一闪,一闪。雨顺着吊臂往下淌。

灯还亮着。铁皮还响。整个城还在转,就是没有人了。或者还有人,都缩在窗子后头,不出声。

我的鞋,一只不知道掉在哪儿了。跑到这儿的时候,鞋还在。不知道是哪一下掉的,我没觉出来。脚上剩的这一只,灌满了泥,走一步,泥从鞋帮里挤出来。

这些都在雨里。我弄出来的,它弄出来的,还有冲着我来的那些,全在雨里泡着,谁也说不上比谁干净。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

喇叭不响了。天上那个嗡嗡的东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街上再没有别的车。

那些亮着的窗,好像也暗了几扇。看的人,都回去了。

街还是那条街。信箱还在,报箱里塞着昨天的报纸,露一个角,被雨泡了,字晕开。谁家晾在外头的衣服忘了收,一件一件,湿透了,垂在绳上,不动。这些都没变。变的是这条街上,没有一个活人走动,除了我。

就剩雨。

雨不知道下了多久。从昨天夜里一路下到今天,中间好像没停过。也许是停了,我没顾上。

我往前走了。

往哪儿去,不知道。

■ ■ ■

后头有脚步。它一落脚,我就知道是它。

那么大一团,走一步,路面就闷闷地响一声,水从它脚底下挤出来,溅到路边去。它跟在我后头,隔着两三步,不远,也不近。

这条街走到头,是另一条。一路走,一路是关着的门。早点摊收了,煤炉上还留着一缕白气。修车的铺子铁门拉到底,门口横着一辆没气的自行车。公交站的椅子上积着水,广告牌亮着,上头的女人笑着,一直笑。

有一家的窗亮着,电视也亮着,一闪一闪,隔着雨看不真。里头的人大概也在看新闻。也许在看那个被人看见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我。

一路没有一个人。雨把每条街都洗过一遍,街上就剩我们两个。

我走,它也走。开头是我在前头,走着走着,分不清是谁跟着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一、二、三、四。四只。

什么时候变成四只的,我说不上来。头几天脚还好好的,一双鞋,两只脚。这阵子先是脚背痒,后来脚底下长了东西,垫着,走路不打滑。手也是。夜里没觉得,白天走着走着,腰往前一塌,那两只手就自己下去,搭在地上——数下来,就成了四只。

走起来也不大对劲。想直着腰,腰自己往前塌;想慢慢走,脚自己往快了迈。这身子像借来的,穿着穿着,就自己动了。我按住它,它才走。

我直了直腰,把手从口袋里头拿出来看。手指头还是五根,指甲也在。可指肚上,是糙的,一天比一天糙。以前它们软,会去摸猫。现在摸什么,都隔着层皮。

路过一片水洼,我低头看了两眼。两个印子,一个我的,一个它的。过去比一比,一样深。它那么大,踩下去,也才那么深。

以前它小,一只手就端得动。捡它那天也下雨。它趴在水洼里,眼睛都没睁开,一身湿透的黑毛,我把它捞起来,用伞替它挡了挡雨。那把伞,后来一直搁在家里。出门的时候,我没拿。

那时候它整只猫,还没有我一只手大。我把它从床底下端到窗台上,它往我胸前一贴,那点热是它给的。它怕水,一到下雨天就往我怀里钻。

再后来它要吃的。书包夹层里那点猫粮,是我一趟一趟省下来的。有一回,被同学翻出来,撒了一桌。我一粒一粒捡回去,装进小袋子,又塞回夹层。就为一袋粮。

现在它这么大,我站直了,还够不着它的背。它长,我也长。它哪儿变了,我哪儿也变了。走到这儿,我一低头,已经分不清哪一截是它长出来的,哪一截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有些事,我也快想不起来了。想不起两只脚走路是什么样,仰着睡是什么样。这些像隔了一层水,看得见,够不着。我记得的那些,也有点乱。哪一件是我的,哪一件不是,分不清了。

我走我的,它走它的。一样快,一样慢,一步不差。

■ ■ ■

我走着,问了一句。

「我想要什么呢。」

没有人答。雨答我,哗哗的。

我又走了一段。

「我想去哪儿呢。」

还是没有人答。前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自己往前迈了。

「我又干嘛要往前走呢。」

这三句,我是跟自己说的。没有答案。

问着问着,我也就不问了。问不问,脚都在往前走,它都跟着。

■ ■ ■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有那么一个人,看不见,一直跟着我走。这些天,没人听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他听。有时候我也没什么要问的,就有一句话,搁在心里,得说出来。说出来,就有人接着。有他在,我一个人也没那么怕。

他是从什么时候来的,我记不清了。好像很早,早到我还穿鞋。挨了打回来,屋里没人理我,我就跟他说。他不问我为什么挨打,也不拦我。我说话,他就听着。

有一回我问他,还要多久。他没答。过了一会儿,他说,雨要停了。可雨没停。他说话总答不到点上,我就爱听。

今天我喊了他一声。

没人应。

我又问了一句。

还是没人应。

他没有出来。

他也许早就不在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是我一个人,跟自己说了一路的话。

我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回头去找他。回头也是雨,没有人。身边这一个是真的,那么大一团,走一步,地都动。有它,就够了。

■ ■ ■

走着走着,街宽了,灯稀了。前头横着一座桥,桥底下是条河,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水响。

桥那头,灯更少。一盏,两盏,稀稀拉拉,往远处去,就没入黑暗里。

城在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全是灯,黄黄的一片,亮到天边。我在这城里长这么大,大半的地方没去过。

桥当中,我停了一下。

雨落在河面上,没有声音,就化在水里了。

■ ■ ■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雨浇了一夜,脸是凉的。往上摸,摸到帽檐。帽檐底下,两个尖的,支棱着,我的手一碰,它们跟着动了一下,往声音那边转。

再往下,眉毛、眼窝、鼻子、下巴,都是老样子,摸得熟。可我也说不准,哪一样还是原来那样,哪一样是这阵子新长出来的。

更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心里求过一样东西。求了很久。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求,挨了打以后一个人蹲在墙角的时候求。求来求去,求的都是同一样。

后来它来了。是我自己要的。

可它来了,我又不认得它。我一趟一趟去照镜子,想从镜子里把它找出来。找着找着,镜子先把我照出来了。镜子里那个人,越看越不像我。倒是那对耳朵,就是那次在镜子前露出来的。从那以后,镜子我绕得更狠了,能绕就绕,绕不过去,才站过去看一眼。

现在我不找了。

长出来的是耳朵,是别的什么,那里面有没有我当时要的那样东西,我说不清。

看不清,也行。

■ ■ ■

胸口那一点,也摸了摸。

不烫了。也不温了。

它在那儿嵌了这些天,一天比一天热。睡觉的时候烫,吃饭的时候烫,越到晚上越烫。今天傍晚烫到顶,烫得我直不起腰,弯下去,手撑在膝盖上,站都站不起来。以前夜里睡不着,我就**口那点烫,摸着摸着,能睡过去。

现在,它凉了。

我掰开领口,往里看。

那儿什么也没有。原来嵌着的地方,平的,连个坑都没留下。雨落进去一点,凉的。

它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我也没地方问。

我摸了摸那块平的。手指头按下去,还是肉的,是我自己的。不疼。就是空。

空了一会儿,也不空。就那样。

雨浇在胸口,渗进去,那块平平的地方,凉到了底。

■ ■ ■

我站住,回过头。

它在后头。低着头,往我这边探。雨顺着它的背往下淌,一条一条,白的。它的大影子铺过来,盖到我脚边,把我站的地方也圈了进去。

这些天,我一直没叫过它。

它没有名字。

我心里有个名字,早就取好了,一直压着,没叫。它一身黑,夜里蹲在墙根,像一块烧剩的煤。我头一回在心里叫它,叫的就是煤球。

买猫粮那回,我在小卖部里捏着那袋最便宜的粮,想起它饿不饿,在心里叫过它一回,没出声。藏它那几夜,它安静得很,我又在心里叫过。都是心里的,不算数。

叫了,就是认了。

心里那个名字,压了这么多天,跟帽子底下那对耳朵一样,一直压着。压着的东西,总有出来的一天。

我张开嘴。先没出声。

我把它叫出来了。很轻。

「煤球。」

声音一出口,就被雨打散了,飘不到别处去。它也不见得听得见。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

它听见了。

■ ■ ■

雨还在下。

我身上这件雨衣,是我爸爸的,一直太大。袖口盖到手背,下摆拖到小腿。以前穿着它出门,人就藏在里头,谁也看不出里头是什么形状。宽大,就轻,就自由。

肩上那道口子,是跳栅栏那会儿扯开的,一道到底,半片耷拉下来,兜不住风。我伸手把那半片撕下来,攥在手里,攥成一团,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帽子还在头上。扣了一天,湿透,沉,压着底下那对耳朵。耳朵在里头憋着,一动,蹭一下帽子。

帽子是我的,最早是我自己要戴的。戴了这么多天,倒像是长在头上了。

我站在雨里。

雨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攥着布的那只手上,一下,一下。落在哪儿,我都知道。

脖子上、手背上,是凉的。胸口那块,是凉的。以前它烫。现在它凉了。

雨还没停。离天亮,还早。我站在这儿,等一会儿。等雨小一点,也等天一点一点亮。

我抬起手。

把帽子摘了下来。

雨落在耳朵上。凉的。

它们立着,往两边支开。雨顺着耳尖往下淌,滴在脖子上,凉。

我没有低头,也没有往两边看。

■ ■ ■

雨仍旧在下。可天会亮的。星星也在——在云的上头挂着,一直亮着,只是这雨地里,我看不见它。明天会是什么样的一天,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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