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门。雨朝我灌过来。
一只脚刚迈出去,巷口就响了一声哨子。短,尖,扎进雨里。
我没想,把另一只脚也迈出去,跑。
■ ■ ■
巷口是哨子来的方向。我不往那边去,拐进后头那条窄巷,贴着墙走。墙是湿的,凉,从手心一直凉到胳膊肘。
走了几步,后头跟上来了脚步。
不止一个。
我数。比方才多了——左边巷子里两个,后头四个,还有一辆车,开得慢,压着水。一道光扫过来,扫过墙,扫过我头顶,又扫回去。光扫过来的时候,我把脸贴在墙上,等它过去。
一撑墙,我翻过去,落在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的灯全亮着。雨这么大,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可灯亮着。楼上的窗也亮着,一扇,一扇。再往上还有别处的灯,一层一层,看不到头。
哪儿都有灯。
哪儿都有眼睛。
我往前跑。跑过一家便利店,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的人挤在玻璃跟前,全朝外看。前头那个路口,红灯在雨里一晃一晃,一直红着,没人过。工地那边,塔吊黑黑地横在半空,雨顺着吊臂往下淌。
天上飞着一个东西。小的,嗡嗡的,带着一盏灯,一圈一圈地转,转一圈,光就往地上扫一下。扫到我这边,我就往墙根底下贴。
它往上,我就往下。它往东,我就往西。
天上不止它一个。我又数出两个,散开着,把这条街分成几块。我在哪一块,它们就往哪一块收。
我一边跑,一边听见很多。
隔着一堵墙,有户人家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朝楼底下问怎么回事。楼底下的人回,还没抓着。
再远一点,有个小孩在哭,哭了一声,叫人捂住了。
有人在报话。往哪边去了,堵哪条街,一句接一句,从这头传到那头。声音压得低。他们不用喊,也连得起来。
喇叭还在那根杆子上,说着说着,又绕回我们那栋楼,五楼,五楼。
整座城都醒着,都朝一个方向看。
就我一个人,往反方向跑。跑得再快,也是一个人。
雨里头,那么多人,那么多灯,都在一头。我一个人在另一头。
后头那辆车跟上来了。
我拐,它也拐。我不拐,它就压着路当中那条线走,走得稳稳的。
它在跟我。
我跑得比它快。跑起来,雨打在脸上,一滴一滴落在哪儿我都知道。我挑巷子密的地方去,挑灯稀的地方去。它跟不进来,就绕,绕到头,再堵我。
黑暗里,我比谁都看得清。我跳过一道一人高的铁栅栏,栅栏顶上的铁皮挂了一下肩膀,雨衣肩上那道口子就是那时候扯开的。落地,接着跑。跳过一条排水沟,跳过堆在路边的水泥管。脚底下那点劲是新的,一使就有,一使就往上走,走到腿上,腿就轻了。
街拐角蹲着一个人。老头,缩在一把破伞底下,守着个水果摊,摊上盖着塑料布。我从他跟前过去,他抬起头看我,没喊,也没动。
我绕开了他。
再往前,有个女的推着车,车后头带个孩子,也是躲雨的,挤在屋檐底下。我贴着墙根过去,离她两步远,没碰着她。
他们不想我碰,我就不碰。
我跑得快。我要是撞,他们挡不住。那摊水果,那个孩子,一撞就倒。我没有撞。找我的不是他们。
后头那辆车跟上来,从她们跟前碾过去,溅了她一身。她骂了一句,声音追着我跑了半条街。
那点劲是从哪儿来的,我知道。用一分,它就少一分。哪一天用空了,会怎么样。
我没往下想。我接着跑。
拐过第三个巷口,前头也亮起了灯。
两辆车停在那头,车头灯直直地照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没有路了。
■ ■ ■
那两辆车中间,下来几个人。后头那辆车也停了,下来的人堵住了后路。
雨落在车灯的光里,一根一根,看得清。
我站住了。
我这辈子站住过很多回。别人堵我,我就站住,低下头,等他们过去。站住我熟,我太熟这个了。
这回我站着,没有低头。
前头那个人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他又喊,往前走了两步。
剩下的人站成一排,没动。雨从他们背后浇下来,糊了一脸。谁都没有再往前。
就在那一下,地动了。
先动的是地。很轻,从脚底下上来,比声音早。
跟着,左边那栋正在拆的楼,塌了一角。
砖和架子哗啦一下全下来了,砸在堵路的那辆车头上,车灯灭了。
那栋楼拆了半截,剩下的半截立在那儿,雨从没顶的地方浇下来。塌下来的那一片,堆在路当中。
光被切掉一半。前头暗下来,后头那辆车灯还亮着,照着那堆东西,照着我。
雨里立起来一个东西。
先看见的是腿。再往上是那么大一截,黑,湿,雨顺着它往下淌,淌成一条一条的白线。它比那栋楼的一半还高。它的头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我看不见。
是我们家那个。
是我在屋里藏了几天的那只。藏进衣柜,塞到塞不进去;藏到窗底下,藏到它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它从家里出来,一路找过来,找到这儿。
它低下头,冲着我这边。
它的鼻子动了动。它在闻我。
我认得它。它也认得我。
然后它转过身,朝那两辆车去了。
它先抬起一条前腿,往前落。
落下去的时候,路面动了一下,水从它脚底下挤出来,湿了一大片。
第二下,那两辆车的车顶矮下去一截。
车灯一盏一盏灭了。铁皮被挤得响,玻璃碎在雨里。
有人喊,有人跑,鞋底拍着水,跑得远远的,跑到灯照不到的地方去了。
它没有追。
它就站在那儿,把那条路堵上了,把那些人隔在了外头。
我站着,没有动。
它撞的时候,我听见了每一下。我要是想喊,我喊得出。
我没有喊。
我没有喊它停。
那些人都跑了。他们没再伤我,我也没伤他们,我连手都没有抬。雨里那么大的动静,是它替我做的,用的是我胸口那点劲。我却一步没动,一句没说。
我没有拦它。
■ ■ ■
胸口那一点,烫到极点。
比哪一回都烫。烫得我弯下腰,手撑到膝盖上去。雨落在背上,凉;胸口是烫的。一凉一烫,身上分成两半。
烫到顶的时候,脑子里进来一样东西。
里头没有一个字。全是画面。
很多个。看不清是什么,一个挨一个,模模糊糊的,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亮的,暗的。有大,有小。很多,很多次。
大多到一半,就没有了。
有的刚动起来,就停住。像灯,亮一下,灭了。我记不住它们长什么样。它们一个压一个,堆在一块儿。
画面很短。一下就过完了。
过后,脑子里空下来。雨还在下,车灯灭着,它站在那儿,还在喘。
我不懂刚才那是什么。
我只知道一样。那些画面里,不止一个。
很多个。
我也不是头一个。
■ ■ ■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
后头没有人了。雨把什么声音都盖住了。街上空的,一路的灯,黄黄的一团一团的,隔着一层雨,看不真。
走到半路,我经过白天才去过的那片拆迁楼。
墙还在。链子还在,一头埋进墙里,另一头拖着。链子那头,还是那个东西,趴着,头朝下,脖子上挂着牌子。
它没有动。
我从它外头走过去,没有停。
它趴在那儿,跟白天一个样。牌子上有字,我没看。看了也没用。
它以前,也有名字吗。
■ ■ ■
快到家那两条街,我走得很慢。
我们家的楼,远远就看见了。五层,我们家在顶楼,那扇窗亮着。
楼下停着两辆车。
楼道口站着人,穿制服的,抽烟,烟在雨里点不着,他拿手挡着。他们不朝我这边看,他们看着楼道。
我看着他们上了楼,上了我们那一层。
那盏灯,是我妈妈忘关的。客厅里那盏。她总是忘,亮了就亮一整夜。以前夜里起来,我就顺着那点光走,不用开灯。
今天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点光。
上不去。
后来楼上的门开了。有人出来,站在门口,说了句什么。隔着雨,听不真切。
门又关上了。灯还亮着。
他们在找那个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们没找到我。
他们当我死了。
或者当我从来就没有过。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纸箱。我们家的,灰的,口朝着外。我认得它。那是我床底下那一只。
他们把它端出来了,搁在门口,等我回去,或者等天亮收走。
我没有过去。
我绕到楼后头。
后头那扇窗在五楼,可我看得见那根排水管——锈的,从楼顶一路接下来。我一撑,就扒住了管子,踩着墙缝,一路上到我家那扇窗,蹲在窗台上。
屋里黑着。我没进去。我从窗台上够到了晾着的绳子——妈妈回来了,把散在地上的那摞衣服收了,洗了,挂在窗里这道绳上。
绳上就有一件旧 T 恤。灰的,领口松了,袖子垮着。哥哥穿小了,撂给我的。
我把它抽下来,拧了一把,抱在胸口。
它是我的尺码。
这些年我一直穿大的。冲锋衣,卫衣,棉袄,一件比一件大。宽大,人就能藏在里头,别人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这件衣服,是我的尺码。
我拿它往身上比了比。不用试,我知道合身。
合身的衣服,比宽大的,更不像我自己的。
我把它抱在怀里。
我蹲在窗台上,又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暗着,客厅那点灯照进来一道。床还是那张床,衣柜门开着,那摞衣服还散在地上。
床底下的纸箱,不在了。
我看了两眼,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地时膝盖一沉,没出声。走了。
■ ■ ■
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雨小了一点。它跟在我后头。
我这一身力气,是新的。跑得比谁都快,跳得比谁都高,天一黑,也看得比谁都清。这些天,我一样一样都有了。
可我心里,越来越空。
力气是往身上长的。长一样,空一块。跑得越快,后头越空。这里头的道理,我不明白。
哪儿不对,我说不清。我也不肯往下想。一想,就有样东西压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把它按下去,接着往前走。
■ ■ ■
后来,它站到了我跟前。
它一低,把我也罩了进去。它那么大,影子铺下来,把我整个人盖住,连头顶上的雨都替我挡了。
我站在它的影子里。
我抬头。看不见它的头。
它太大了,头在最高的地方,我站着,怎么抬都够不着。什么时候起的,我记不清了。它一点点长的时候,我一只手就能端起来,从床底下端到窗台上。那时候,它整只猫,也没有我一只手大。
它长成这样,是替我挨的。
挨一回,长一圈。它长到这么大,替我挨了多少回,我数不过来。
现在,它的影子把我整个人装下了。
我站在里头,仰着头。雨落在它背上,不落在我身上。
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凉的,湿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耳朵还在,一动,贴着帽子蹭了一下。再往下,还是我的脸,还是我的下巴。里边那点,还认得路,还认得它,还记得窗台上那把伞。
就剩这一点了。
耳朵不是人的了,腿也不是了。都是这阵子一样一样长出来的。就这一张脸,这一点惦记,还是我自己的。别的地方我不敢细看,怕那里头一点人都不剩。
我想起那把伞。
这一遭出门,披的是雨衣,扣的是帽子。那把伞,我没拿。
它还在家里。
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