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苏醒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水打在自己的凉意和后背上粗糙的地面。
水泥地糙得很硌得后背生疼,空气里飘着好像有点点霉味,还好像有点腐烂的食物的味道,乱七八糟一大堆的怪味混杂在一起,说不上来反正挺臭的。
终幕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天空下着雨有点灰蒙蒙的,但和剧院里那套精确运转可以连续运行几千年也不会出现一丝纰漏的合成天气和昼夜系统不一样。
有点,真?
她这是在哪,谢幕程序启动之后,意识应该彻底散掉才对。本源散尽,回归天地,再也不用上班再也不用管那些烂摊子。
怎么还能活着????
终幕皱了皱眉,想抬手撑着坐起来。
手抬到一半她就愣住,那是一只很小的手,皮肤白白的,手指短短的,圆圆的指甲盖泛着点粉色。手腕细细的,看着轻轻巧巧的,连点茧子都没有,完全不是她记忆里自己的手。
前世她的手要大上好几圈,常年握笔批文件,指节有些薄茧,掌心还有常年握印章磨出来的硬皮,干净是干净的,但是绝对不是这么一副小孩子的样子。
她告诉自己动了动手指,那只小手就动了动,指尖蹭到地上的碎石,不舒服的触感清清楚楚。
不是幻觉。
她咬了咬牙,憋着劲往起撑,身体轻得离谱,像是少了好几十斤重量,又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撑了两下才坐起来,低头往自己身上看。
一身灰扑扑的外套,看着就大,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袖子长出来一大截,盖住了半只手,两条细细的腿伸在前面,裤脚也卷着,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她赶紧扶着墙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个头明显比以前矮了一大截,以前她身高快一米九,站在办公室里底下人都不敢抬头。现在这高度,估摸着也就一米四出头。跟个半大孩子似的。
墙角有个积水坑,估摸着是前两天下雨积的,水面还算平。
终幕一步一步挪过去,低头往水里看,水面映出个小小的人影。
白头发,软软的搭在肩膀上,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眼尾有点往下垂,看着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嘴唇淡淡的。
是个瓷娃娃一样的小萝莉。
看着软乎乎又冷冰冰的,生人勿进但又好欺负得很。
终幕盯着水面看了足足半分钟。水面的人影也盯着她,她歪了歪头,人影也歪了歪头,她皱了皱眉,人影也皱了皱眉。
得,不是别人,就是她自己。
终幕直起身子,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万年的记忆涌上来,跟眼前的情况撞得一塌糊涂。
谢幕了,她明明启动谢幕程序了,怎么回事,转生?
不至于吧?虽然自己这种存在就已经很不符合常理了,但是转生成了小萝莉,未免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吧?
干了万年总导演,离职了还带售后服务的?
而且转就转吧,怎么还转性了。以前堂堂七尺男儿,虽然常年坐办公室略显苍白,但好歹也是个周正的帅哥。现在倒好,成了个一米四出头的小萝莉,这算什么。
退休返聘还带强制换皮肤的?陆眠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软乎乎的,还有点婴儿肥。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平的,彻底平的,再往下摸摸。
得,啥都没了。
连性别都没保住,不过至少咱长得还是很好看的,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她站在巷子里,仰着头叹了口气。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完全是小孩子的声线,这口气叹得有气无力的,浑身虚得很,本源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原本充盈的水库一下子被掏干了,就剩点底子,浑浑噩噩沉在身体深处。
也正常,毕竟谁家游戏开新号还继承属性的,终幕靠墙站了会儿,慢慢消化现状。
变萝莉就变萝莉吧,总比接着上班强,反正剧场的人都以为她死了,谁也想不到她会转生成这么个小东西,跑到现实世界来。
从此隐姓埋名,找个地方混吃等死。再也不用批剧本再也不用处理失控再也不用背那万年的烂摊子。
这么想想,好像也还行。
就是个子矮了点,身体弱了点,长得可爱了点嘛,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光荣退休了,还要啥自行车。她正琢磨着,巷口那边忽然飘过来一道红影子。
红色的嫁衣,长长的拖在地上。黑头发披散着,盖着半张脸。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
是个诡异,看品级应该是路人级别的,专门在人间巷口街角出外勤,吓吓没有被剧团选入游戏的人类,凑点业绩。
终幕站在原地没动。
搁以前,这种级别的小诡异,她眼皮都懒得抬。
现在虽然身子弱了,本源剩得没多少,但刻在灵魂里的层级感还在,就像勇次郎站在一堆普通人里,哪怕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想过去也不会有人敢往上凑。
那红衣新娘本来飘得慢悠悠的,低着头,长发遮着脸,是标准的新人吓人姿势,眼看着就要飘到巷口了,眼角余光扫到站在墙边的陆眠。
它下意识地抬了下头伸出双手露出长长的指甲,标准的剧院新人吓人起式三板斧之一。
下一秒白毛红衣四目相对,红衣新娘的动作猛地就停住了。 飘在半空中的身子僵得像块木板,抬到一半的手就那么悬着,放也不是收也不是,脸上本来攒着的凶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吓得浑身都开始抖。
怎么回事,这个小家伙好吓人,明明我才是诡吧?
她看着对面那个漂亮的小白毛,对方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也没动手,可它就是觉得怕。打心底里的怕,像是底层员工撞见了最大的大老板,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来干活的?”
陆眠先开了口,声音细细软软的,是那般小孩子的声线,可听在红衣新娘耳朵里,跟炸雷似的。
红衣新娘嗓子发紧,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憋了半天,才挤出一点细若蚊蝇的声音。
“是是大人。”
终幕挑了挑眉 “吓人都不会啊?”她慢悠悠地说,“站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你这业绩能达标吗。”
红衣新娘头埋得更低了,浑身抖得更厉害。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面就是个看着软乎乎的小萝莉,可她就是连反驳的胆子都没有。
就觉得对方说的对,自己业务确实差。
“我我这就走。”她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也不敢再说别的。硬生生把飘着的身子转了个九十度的弯,贴着对面的墙根,小心翼翼地绕着走了。
连头都不敢回,飘得飞快,跟后面有人追似的。
终幕站在原地,看着它落荒而逃的背影,挑了挑眉。
这就走了?业务这么差的吗?
出来吓人,连正脸都没露一个,对视一眼就跑了,这业绩能达标么。
她心里疯狂吐槽。
以前她手底下的诡异,就算是最低阶的新人,也不至于这么废物,连吓人的基本素养都没有。
见到个路人就吓跑了,还干不干这行了,终幕摇了摇头。
凡界俗话说得好,朝天放两枪也算是对得起饷银了,你好歹给我吱哇乱叫几句,不会演连叫都不会吗?
罢了,反正跟现在她也没关系。
她现在又不是总导演了,管它业务好不好,爱咋咋地反正业绩也扣不到她头上,她扶着墙,慢慢往巷口走。
脚步轻轻的,没什么声音,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慢了脚本。
不对,刚才那诡异,明显是感受到了她的气息才跑的,难道她现在就剩这么点本源,还能散发出这么强的威压?
终幕抬起手看了看。
嗯,依旧是白白的小小的一只,看起来人畜无害一点杀伤力都没有,但仿佛有一阵威压浓厚的几乎能凝结出实体一样紧紧裹住了她。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太扎眼了。
她本来还想安安稳稳隐姓埋名在凡界混日子,这要是随便一个诡异见了她就跑,时间长了,就差把我是大诡异写在脸上,引来剧场的人也只是时间问题。
要知道剧场在凡界一直有巡查队,要是被他们撞见,检测出她的特质,保不齐又给她弄回去上班。
要是真给抓住了那可就惨了。
不行,得收敛点。
她试着把身上那点散出来的气息往回收了收。动作生涩得很。太久没操作过,有点手生,毕竟以前霸气外露那是被动技能,谁敢让她关。
收了好半天,才勉强把那点威压压下去,藏得深一点应该差不多了吧,万一又被抓去干活怎么办?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巷口外面就是大马路。虽然是雨天,车也不多,但好歹确实是凡界的样子。
终幕站了好一会儿,慢慢吐出一口气,想那么多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真要是找过来,大不了再谢一次幕,反正她都熟练了,她甩了甩头细长的白毛胡乱飞舞,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连带着头上细碎的雨水一起甩了出去。
迈开小短腿,慢慢往巷口外面走。
先找饭吃有点饿了,终幕下意识的想到。
我去!我会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