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剧场最顶层的总导演办公室，灯永远是亮着的。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翻涌的一团又一团黑色源秽，像一片看不到边的海，有点类似那些凡世人类口中所谓的宇宙星海，但是看起来却格外的厚重浓稠，几乎没有什么光亮。
偌大的办公室里堆得满满当当的，靠墙的文件柜顶到了天花板，里面全是历年来的剧本和失控报告。
办公桌上也堆得像小山一样，一边是待批的新副本申请，一边是各地报上来的舞台事故处理单。
最角落还堆着半人高的加急件，封皮上都印着鲜红的“急”字。
不像是什么办公室，倒是有种堆满文件的杂物间的感觉
终幕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黑皮椅里。
他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黑头发梳得整齐还打了点发油，瞳仁颜色很深，皮肤很白，白到皮肤下蓝色的血管都隐约可见。身上永远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严谨，工整，体面。
换做他年轻个千八百年时，他往那一站，底下多少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怕他敬他，把他当成深渊剧场的定海神针。
剧院的职员都说只要总导演在，天塌下来都有他扛着，他就是那个个高的。
可没人知道，这位定海神针现在只想一件事，下班。
不对，是辞职，彻底不干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点疲惫的力道。
他坐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有多久了？
也许有万年了吧？
太久了，他早就不记得了。从剧场刚建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这了。从最开始的小编剧做到导演，再做到总导演。一步一步爬上来，坐到这个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位置坐起来有多累。
有时候他拿着手机刷着人间的app看着网民狂喷调休他都只想笑
调休？老子连假都没有，调个**。
而且他这个级别的生物来说是不需要休息的，甚至连进食都不再需要，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尝试过食物的味道了。
但对于剧场来说那实在是太好了，妥妥的顶级牛马，不需要休息不死不灭，甚至不需要进食，这意味着他可以24小时待命，随时处理工作。
他这个领导过的实在憋屈，毕竟他底下的人只管自己那一摊事。演员诡异只管表演，场务只管控场，处理人只负责把那些没有榨取价值的观众丢回人间，就算是分剧场主理人只管自己那片区域的KPI而已。
天塌下来先往上报，反正总导演会解决。
所有解决不了的事，所有擦不干净的屁股，所有烂摊子，最后都会堆到这张办公桌上来。
他伸手随手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报告。是最新的S级舞台失控事件，死了不少观众，风控部写了十几页的分析，看起来洋洋洒洒分析了一大堆，可是最后结论是请总导演定夺。
他眼皮都没抬，提笔随意在报告上写下了几行处理建议末了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已经习惯了，不需要思考单凭以前的经验就能让他做出决定。
字迹锋利机械又好看，跟他这个人一样，签完了往旁边一扔，堆得高高的文件山又高了一点点。
这样的日子，过了万年。
坦白来说刚入职的时候他也有热血，也想过守护世界，想过做英雄，可时间久了他才看透。
什么守护世界，什么英雄，说白了自己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整个剧场就是个巨大的公司，所有人都是打工人。那些人类观众就是源源不断的客户，被拉进来反复收割恐惧，贪婪等等各种情绪，用来填深渊造成的窟窿，供给剧院里演员员工们的吃穿用度。
自己在做的事情说的好听些是压制深渊源秽，但说穿了就是拿人的灵魂当燃料，慢慢烧来供养剧场这台巨大的机器，他是这台机器的总工程师，也是最大的那个工具人。
那些新员工都觉得自己在做一项多么伟大的事业，都只是表演而已没有人会死，但只有他和一些高管知道收割多了人是真的会死的，或死于各种意外又或是不明原因的疾病。
不过，谁在乎呢？柴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能榨干最后一滴情绪价值就好了。
只有能被榨取到一滴不剩的燃料才是好燃料。
至于那些死掉的人？那些人是猝死的，摔死的总之是些自然因素，自然消耗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或许我也只是一份热值很高的燃料吧？
剧院里所有人都觉得他无所不能，所有人都默认他就该扛着这一切，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也没人敢问。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抽屉锁了很多年。里面没别的，就一个小小的金属按钮。
那是自我谢幕程序的开关。
剧场给每一个员工都配了这个东西。说是为了避免被源秽污染的时候失控，危害剧场。其实说白了就是给你个体面辞职的机会。自己了断，省得别人动手。
刚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他还觉得可笑，谁好好的会自己启动这个。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自己能干一辈子，干到自己老了死掉都不会去触碰这个按钮。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撑不住的那天，来得比他想的早太多了，甚至都也不是因为被污染侵蚀。
老子，终于要放假了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抽屉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没有犹豫，也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念头他已经在心里已经转了几百年了。
从自己升任剧院总导演之后的两千多年后就开始了。
每次批文件批到天亮的时候，每次下去处理失控，看着满地假死的观众的时候，每次听到底下人歌颂他是英雄的时候这个念头就会冒出来一点点。
就好像一个进度条，日积月累的，终于攒到满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那个圆形的金属按钮。表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拿起又放下反复摸了很多次，很多次。
他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难过也不悲壮。
就很平静。
像一个天天加班的社畜，终于决定提离职了。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下去，咔哒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什么动静。
瞬间，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散开。不是痛苦，让人意外的是一种很轻柔的感觉，像是身上扛了千万年的重担，一下子卸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他的本源开始一点点散掉，从四肢百骸里慢慢溢出去，和窗外的源秽融在一起。
没有一丁点的疼，就是感觉有点困，像熬了无数个通宵之后，终于可以躺平睡觉了。视线慢慢模糊，办公室里的文件山灯光还有窗外的黑色，都慢慢糊成一团。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是自己这万年的功过，不是剧场的未来，就是一些碎碎的小事。
是永远批不完的剧本。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失控报告。是底下人唯唯诺诺的脸。是每次出问题之后所有人都看向他的眼神。
还有这万年里，永远一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安静。
真累啊，他在心里想。
不过终于，不用上班了。
意识往下沉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办公室墙上的广播，突然响了。
全剧场统一的广播频道，带着点电流的杂音。
里面的声音沉痛又严肃，传遍了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沉痛宣告。深渊剧场总导演终幕阁下，因常年操劳过度，因公殉职。”
“终幕阁下的一生是奉献世界平衡的一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一生。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全体人员默哀三分钟。向英雄致敬。”
广播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终幕的意识已经飘起来了，半梦半醒的。
英雄？殉职？可真能瞎xx扯。
老子是自己不想干了，主动辞职的。
他想笑，可已经没力气笑了，心里只觉得讽刺，这帮人，他活着的时候一个个怕他怕得要死，出了事都往他身上推。
可现在他死了，一个个又开始怀念他是英雄，挺有意思的。
不对也确实是个英雄，24小时直播全年无休的帮这群**擦屁股怎么就不算是功臣
意识越来越沉，他也懒得想了。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老子不干了，爱谁谁。
最后彻底消散之前，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快要散掉的灵魂里，轻轻扯动了一下，可是他也没力气在意了。
黑暗彻底涌上来。
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重担，都跟着一起消失了，万年的总导演。
终于谢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