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甲熊退去后的第十天，镇上渐渐又热闹起来。
往来的商队重新踏上了山道，酒馆里的吆喝声晌午就能飘到街口，连南坡警戒线外都常有猎户探头探脑。青草药铺的生意比往日更红火，除了抓药治伤的，还有不少人特意绕过来，就为了看一眼传说中 “会草木大阵的林先生”。
林砚照旧是那副温和寡言的样子，辰时开店，酉时关门，看病抓药分文不差，多的谢礼一概不收。旁人夸他阵法神通，他只推说是祖上传的阵图，靠了地利才管用，多说一句都嫌费神。
只有艾拉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两日她出门采药，总觉得身后有道视线黏着。不是护卫队的巡视，也不是镇上百姓的好奇，是黏腻的、带着算计的目光，藏在巷子拐角、树林后面，像毒蛇吐信子。她精灵的耳力尖，夜里还能听见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绕着药铺转两圈就走。
“先生，这两天好像有人盯着咱们铺子。” 晚饭时，艾拉扒着麦饼小声说，“灰衣服，脸上有刀疤，看着不像好人。”
林砚舀药汤的手没停，淡淡 “嗯” 了一声：“之前追你的那伙奴隶贩子。估计是听说镇上有个灰发小姑娘，又折回来了。”
“啊？” 艾拉手里的饼都差点掉了，“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护卫队？”
“不必。” 林砚放下汤勺，抬眼看她，“你记着，这种人，贪利，也惜命。不给他们下手的机会，他们自然就走了。真闹到护卫队，人多嘴杂，反倒把你的身份传得满城皆知。”
他说得轻描淡写，艾拉却放下心来。先生这么说，肯定是有法子了。
当天傍晚，关了店门，林砚带着艾拉去了后院墙根。他从药柜最下层翻出一小罐褐色的草粉，又拎了半桶混着花蜜的水，沿着院墙根细细撒了一圈草粉，又在墙头的野蜂窝边淋了点蜜水。
“这是迷魂草粉，吸入半刻就浑身发软、神志不清，对人没大碍，就是醒了头疼半天。”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对艾拉道，“墙头那窝山蜂是前阵子自己飞来的，闻着蜜味就容易惊。晚上听见动静别出来，就当没听见。”
艾拉蹲在旁边，指尖沾了点草粉闻了闻，没什么味道，像普通的草木灰。她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这也是草药的用法吗？不用打架就能把人放倒？”
“真正的自保，从来不是打得赢。” 林砚淡淡道，“是让对方根本近不了身，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艾拉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住了。
当夜三更，月黑风高。
四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药铺后墙外，为首的正是刀疤脸佣兵头目。他上次灰溜溜走了本不甘心，后来听说灰石镇出了个会草木阵的草药先生，心里还犯嘀咕。可派人盯了三日，见林砚每日就是种药抓药，手无缚鸡之力，铺子里就一个小丫头加个文弱商人，便彻底放了心。
“老大，真要动手？那林先生据说连古兽都能挡……” 旁边的小弟有点发怵。
“屁的挡古兽！” 刀疤脸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都是镇上人吹的！真那么厉害，他还待在这破小镇开草药铺？就是个会点旁门左道的穷酸。等会儿迷烟一吹，进去把人扛了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他一挥手，四个人掏出飞爪，“唰” 地勾住墙头，翻身就往里跳。
刚落地，脚底下就踩到一层细细的粉末。几人没在意，猫着腰就要往正屋摸。可刚走两步，就觉得头晕乎乎的，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铅，腿也软得不听使唤。
“怎、怎么回事……” 刀疤脸晃了晃脑袋，想提气，却浑身发软，“**？！”
他话音刚落，墙头忽然传来 “嗡嗡” 的声响。
山蜂被夜里的动静惊了，又闻着蜜味，黑压压一片炸了窝，顺着墙头就往下扑。
“我靠！蜜蜂！”
“哪来的蜜蜂！”
四个人本来就浑身发软，被蜂群一蛰，瞬间乱了阵脚。捂着脸的、抱头乱窜的，有两个慌不择路往旁边跑，“扑通” 一声绊倒在墙根的葛藤上，摔了个狗啃泥，当场就晕了过去。
刀疤脸还想强撑着往门口冲，刚挪了两步，迎面 “啪” 地飞来一个小布包，正砸在他脸上。布包散开，一股更浓的药粉扑面而来。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院子里乒乒乓乓的动静不小，早就惊动了隔壁的邻居。面包店老板披着衣服出来，听见墙里乱哄哄的，又看见墙头蜂群乱飞，赶紧跑去喊护卫队。
等护卫队提着灯笼冲进来的时候，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四个人，个个脸上肿得像猪头，哼哼唧唧神志不清。墙角的迷魂草粉还散着淡淡的气，墙头的蜂群慢慢归了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这才披着外衣，打着哈欠从正屋走出来，一脸茫然：“怎么了这是？大半夜的……”
“林先生！有贼！是奴隶贩子！想闯进来偷东西！” 护卫队长一眼就认出了刀疤脸，之前就因为抓精灵被通缉过，“您没事吧？没伤着吧？”
“我没事。” 林砚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墙根的草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这是我晒的迷魂草粉，本来是药引子，没想到晚上没来得及收，反倒派上用场了。还有那窝山蜂，前阵子自己飞来的，估计是被惊动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迷魂草确实是常见的药用草药，量多了能迷晕人；墙头的野蜂窝镇上人都知道，前阵子还有小孩被蛰过。
“哎呀，林先生您这运气也太好了！” 护卫队长啧啧称奇，“这伙人作恶多端，没想到栽在一捧草药和一窝蜜蜂手里了！”
护卫们七手八脚把四个奴隶贩子捆起来，拎着就往外走。刀疤脸迷迷糊糊醒了一瞬，刚好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林砚。月色下，年轻人神色平静，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半点波澜。不知怎么的，他心里猛地一寒，又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奴隶贩子被抓的消息就传遍了全镇。
大家都在说这伙人倒霉，偷到林先生家，没偷着人，反倒被草药迷晕、被蜜蜂蛰肿，简直是自投罗网。有人笑，有人骂，都说恶有恶报。
上午的时候，奥古斯丁特意来了一趟药铺。
他背着手在院墙根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墙头的蜂窝，捻着胡须笑：“先生好手段。一捧草粉、一窝野蜂，就解决了四个悍匪。老夫都差点以为是巧合。”
林砚正给病人抓药，头也没抬：“本来就是巧合。草粉是晒了没来得及收，蜂窝是自己飞来的。赶巧了。”
“哦？赶巧了？” 奥古斯丁笑得意味深长，“那还真是赶巧。这迷魂草粉的分量，撒得不多不少，刚好迷晕四个壮汉，多一分伤神，少一分没用。这蜂窝的位置，也刚好在翻墙的落点上。”
林砚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大师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信，怎么不信。” 奥古斯丁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老夫就是过来看看先生安不安全。既然没事，老夫就放心了。这伙人背后还有个团伙，老夫已经派人去查了，保证以后没人敢来骚扰先生。”
说完，他背着手慢悠悠走了。
艾拉凑过来，小声道：“先生，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又如何。” 林砚把包好的药递给病人，神色如常，“他不说破，我不认账，就什么事都没有。”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奴隶贩子的事像颗小石子投进湖里，荡了几圈涟漪，就没了痕迹。镇上人依旧来抓药看病，依旧会夸一句林先生运气好、药管用，没人往 “神通” 上多想。
傍晚关了店门，林砚坐在后院教艾拉辨认**、警戒药的种类。
“迷魂草、醉鱼藤、眠香花，都是常见的草药，用量不同，效果天差地别。” 他拿起一株干草，“记住，用这些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自保。能不交手，就别交手。”
艾拉捧着草药，用力点头，灰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我知道了先生。就像你说的，最好的自保，是让别人近不了身。”
林砚 “嗯” 了一声，抬头望向院墙外。
夕阳把天边染成暖橘色，街道上有孩子追跑的笑声，面包店的香气飘过来，混着院里的药香。
他要的，从来都是这样的日子。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惊天动地，就守着一间药铺，教徒弟认药种药，看日升日落。
只是他心里清楚，奴隶贩子不过是小麻烦。
地脉深处的古兽、远古遗留的阵符、还有越来越乱的世道……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他低头看了眼认真辨认草药的小姑娘。
也罢。
风浪来了，挡住就是。
只要这间药铺还在，这满镇的烟火还在，就够了。
晚风拂过药田，叶片沙沙作响。
暮色渐沉，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安稳又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