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甲熊退去后的第七日，灰石镇渐渐拾回了往日的模样。
倒塌的房屋搭起了新的木架，碎裂的石板路重新铺得平整，镇口的老槐树断了半枝，剩下的枝干依旧抽出了新芽。只是南坡的警戒线没撤，护卫队日夜轮守，裂缝边上的铁脊藤长得密不透风，风一吹，藤叶翻卷，像道绿色的墙。
林砚每日天不亮就去南坡，顺着裂缝根系补灵力、固地脉，总要到午后才回来。药铺里的事便大多交给了艾拉。小姑娘个子蹿了些，灰发用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站在柜台后抓药、称分量，动作麻利，神态稳当，寻常的刀伤、毒虫咬，她敷药配汤都能对付，镇上人都笑称“小林先生”。
她修为进境也快，每日夜里半个时辰的引气诀从不间断，丹田气团已经从黄豆大凝成了核桃大，缠丝手能隔空牵住半斤重的药罐，踏叶步踩在药田埂上，连草叶都不弯。只是总憋着股劲儿，想试试真遇上魔兽，自己到底行不行。
“先生，今天我也跟你去南坡呗？”这天午饭时，艾拉扒着碗里的麦粥，眼睛亮晶晶的，“我帮你递药粉，还能帮着扶藤条。”
“不行。”林砚头都没抬，“裂缝边浊气重，你修为浅，待久了伤经脉。好好在店里待着，下午张猎户家小子来换药用。”
“哦。”艾拉蔫蔫地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她没说的是，早上张猎户来的时候说，他家小子前几日在鹰嘴崖那边发现了崖柏花，治咳喘最管用，可崖陡，大人下不去，想问问林先生有没有法子。艾拉记在心里了——鹰嘴崖她熟，以前捡灰星石常去，路窄，但凭踏叶步能下去。
午后林砚刚去南坡，艾拉就背上小药囊，揣了把采药铲，偷偷溜出了店门。
“就去采一朵，很快就回来。”她一边往山跑一边给自己打气，“先生总说我没实战过，我采了药就回，不惹事。”
鹰嘴崖在镇子东南，离南坡不远，是道刀削似的断崖，崖壁上长着零星的崖柏花，黄灿灿的，嵌在石缝里。艾拉站在崖顶，往下瞅了瞅，深吸一口气，提气踏叶步，脚尖点着崖壁上的凸起，轻盈地往下落。灰发被山风吹得飘起来，像只展翅的小鸟。
很快就找到了那丛崖柏花。她蹲在狭窄的石台上，刚要伸手摘，忽然听见脚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带着黏腻的腥气。
艾拉心里一紧，低头往下看。
崖底的裂缝里，爬上来两只土褐色的大蝾螈。身长有半人高，皮肤疙疙瘩瘩，渗着灰黑色的黏液，嘴巴裂到耳根，露出细密的尖牙。是地穴土蝾螈，比石甲虫灵活，还能喷毒汁，平日里都待在深洞里，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立刻屏住呼吸，往石缝里缩了缩。敛息术运转，全身气息收得紧紧的，连心跳都放慢了。
先生说过，遇上魔兽，能躲就躲，别逞强。
两只土蝾螈爬上岸，甩了甩脑袋，鼻子嗅了嗅，慢慢往镇子的方向爬去。那边是山脚的猎户窝棚，张猎户家的小儿子常和伙伴在那儿玩。
艾拉心里一急。
这要是下去，两个孩子哪挡得住？
她咬了咬下唇。
先生说能躲就躲……可要是躲了，孩子就危险了。
“就……就试一下。”她小声给自己壮胆，“我就缠它们一会儿，等护卫队来就好。”
她摸出药囊里的毒鱼藤粉，又攥紧了采药铲，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石台上跃下，踏叶步借力踩在崖壁上，凌空一甩手。
“缠丝手！”
一缕细如发丝的青气从指尖射出，缠着毒鱼藤粉，直奔前面那只土蝾螈的眼睛。
那蝾螈刚要抬头，“啪”地一下，粉雾迷了眼，青气缠着眼眶往里钻。它疼得“吱”地叫了一声，甩着脑袋往后退，一下撞在后面那只身上。
成了！
艾拉心里一喜，落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几分。
可她高兴得太早了。
后面那只土蝾螈被撞得凶性大发，猛地转过头，鼻子一嗅，锁定了艾拉的方向。它嘴巴一张，一道灰黑色的毒汁喷了过来。
“不好！”
艾拉慌忙往旁边扑，踏叶步拧到极致，身子贴着崖壁滑出去半丈。毒汁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去，溅在石头上，“滋”地冒起白烟，蚀出一个个小坑。
她胳膊还是溅到了一点，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袖子下的皮肤立刻红肿起来。
“嘶……”艾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背靠着崖壁站稳。
那只土蝾螈已经爬了过来，爪子带着黏液往她脸上拍。她往旁边一滚，采药铲狠狠砍在蝾螈爪子上。
“铛”的一声，像砍在硬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土蝾螈吃痛，怒吼一声，另一只爪子横扫过来。艾拉躲闪不及，被扫中小腿，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眼看爪子就要落到她身上，她情急之下双手往前一推，丹田气团猛地一转。
“缠！”
数道青气从指尖射出，比刚才粗了不少，像几条小绳，死死缠住了土蝾螈的前爪。她咬着牙往后拽，额头渗出汗珠。
她修为还是太浅，缠得住一时，缠不住一世。土蝾螈怒吼着往前挣，青气一根根崩断，艾拉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另一只迷了眼的蝾螈也摸索着过来了，两只蝾螈前后夹击，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艾拉背靠着崖壁，腿上疼，胳膊也疼，心脏砰砰直跳。
害怕吗？怕。
可退不了了。后面就是崖壁，再退就是万丈深渊。山下还有孩子。
她忽然想起先生说的话：“草木气，不是硬拼的，是借势的。身边有草借草，有树借树。”
艾拉眼睛一亮。
她脚下就是崖壁，石缝里长着不少葛藤，盘根错节扎在岩石里。
她双手按在地上，丹田气顺着指尖往土里渗，引着葛藤的根须。
“长……缠住它们！”
葛藤像是听见了号令，猛地从石缝里抽出来，带着碎石，往两只土蝾螈身上缠。藤条带着尖刺，缠上就往皮肉里勒。两只蝾螈怒吼着挣扎，可葛藤越缠越紧，把它们牢牢捆在原地。
成了！
艾拉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
可还没等她喘匀气，就听见“咔嚓”一声。最粗的那根葛藤，被土蝾螈挣得裂开了细纹。
不行，撑不住多久。
她咬着牙，想再催气，可丹田空空的，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气。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从崖顶飘下来。
像是一阵风，又像是一片叶。
林砚落在她身前，背对着她，广袖轻轻一拂。
两道极淡的青光飞出去，没入土蝾螈的眉心。
两只还在挣扎的蝾螈瞬间僵住，脑袋一歪，重重摔在地上，不动了。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山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
艾拉仰着头，看着先生的背影。
他还是穿着那件素色布袍，背影清瘦，却像座山似的挡在她前面。阳光从他肩头落下来，暖得很。
“先生……”她小声喊，有点委屈，又有点怕。
林砚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皱着。
艾拉心里一紧，低下头：“我错了，不该偷偷跑出来……”
预想中的责骂没落下。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拉起她的胳膊。袖子被小心地卷起来，红肿的地方沾了毒汁，已经泛了青。林砚指尖沾了点药膏，轻轻敷上去，一丝温温的气渗进去，刺痛感立刻退了大半。
“还知道疼？”林砚语气淡淡的，“我说过多少遍，不准逞强。两只土蝾螈，也是你炼气初期能对付的？”
“我……我看见它们往山下爬，山下有小孩……”艾拉小声辩解，越说声音越小，“我不想让它们伤人。”
林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点血痕，眼睛红红的，却没哭。明明怕得要命，还是冲上去了。
像极了当年师门里那个总爱逞强的小师妹。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知道护着人，是好事。但得先掂量自己的斤两。真要是遇上事，先传信号，再想办法，别硬扛。”
他蹲下来，给她处理腿上的伤，“方才葛藤引气用得不错，知道借势，没白教。就是太急了，气散得太快，没留后手。真要是遇上厉害的，气耗尽了，就是等死。”
艾拉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我做得还可以？”
“勉强及格。”林砚白了她一眼，站起身，“下次再敢偷偷跑出来闯祸，就别练气了，天天在家碾药。”
“再也不敢了！”艾拉立刻举手发誓，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林砚转身去看那两只土蝾螈，踢了踢，确认死透了。忽然他目光一顿，盯着蝾螈爬出来的裂缝。
裂缝深处，嵌着一块小小的碎玉，泛着极淡的青光，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地脉的浊气，正围着这块碎玉打转。
他蹲下身，指尖刚要碰。
“先生！这个我知道！”艾拉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这是地脉符文！奶奶说，古时候有炼气士大人布下地脉阵，用的就是这种符文玉！”
林砚动作一顿。
炼气士？
这个世界，居然有炼气士？
他拿起那块碎玉，入手微凉，里面蕴着一丝极淡的、和他灵力同源的气息。
真的是修仙一脉的东西。
看来这地脉异动，这些古兽苏醒，不是偶然。当年有人在这里布了阵，封印了古兽，现在阵法破损，才出了事。
他把碎玉翻来覆去看了片刻，递给艾拉：“你拿着吧。精灵血脉对这东西敏感，说不定能感应到别的碎片。”
“哎？给我？”艾拉惊喜地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我一定好好收着！”
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
艾拉腿还有点跛，却蹦蹦跳跳的，怀里揣着碎玉，像揣了个宝贝。
“先生，你说古时候的炼气士大人，是不是很厉害啊？”
“嗯，很厉害。”
“那比先生还厉害吗？”
林砚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知道。好好走路，别摔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拉不知道，她人生的第一次实战，不止是打赢了两只土蝾螈，还摸到了这片大陆远古秘闻的一角。
林砚也不知道，那块小小的碎玉，会在不久的将来，把他彻底卷进这场地脉风波里。
山风卷着药香吹过，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日子看似又回到了平常，可平静之下，暗流已经越涌越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