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螭被压回地脉的第三日，灰石镇才渐渐从震悚里缓过劲来。
坍塌的房屋搭起了临时木棚，镇外翻卷的泥土重新整平，南坡那道数丈宽的地缝被密密麻麻的铁脊藤盖住，远远看去像道深绿的伤疤。百姓们扛着锄头、拎着竹筐来来往往，脸上虽还有余悸，却多了点踏实 —— 只要林先生和奥古斯丁大师在，天就塌不下来。
青草药铺的后院里，林砚盘坐在青石上，周身裹着淡淡的草木气。
玄螭一战抽走了他七成灵力，这世界灵气稀薄，恢复起来极慢，三日过去，才堪堪复原三成。丹田内的元婴蔫蔫地沉浮着，连平日里自动运转的周天都慢了半拍。
艾拉蹲在药田边，手里攥着一小把育根粉，一点点撒在藤根上。她这几日也累瘦了，下巴尖了点，灰发用木簪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却比从前稳了不少。
“先生，南坡的藤墙有点不对劲。” 她头也不抬地说，“今早我去送药，摸着藤条在抖，像底下有东西在撞。是不是…… 岩甲熊又要出来了？”
林砚缓缓收功，睁开眼：“玄螭破封搅乱了地脉，封印松动，它自然想趁机出来。藤墙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
话音刚落，镇南突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咚 —— 咚 —— 咚 ——
三声急响，是最高级别的警讯。
艾拉猛地站起身，药粉撒了半把。
林砚也站了起来，望向南山的方向。地脉深处传来熟悉的蛮荒气息，暴躁、凶戾，正顺着岩层往上撞，比上次更沉、更猛，还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浊气。
“果然来了。” 他拿起墙边的药囊，“走，去看看。”
两人赶到南坡时，坡下已经站满了人。
奥古斯丁拄着法杖站在最前面，白胡子沾着尘土，脸色还有点苍白 —— 玄螭一战他耗损也极大，至今没缓过来。凯尔带着骑士和护卫队横在藤墙前，人人持剑拔刀，神色紧绷。
藤墙后面，“砰砰” 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重锤砸在心上。每撞一下，藤墙就凹下去一块，崩断的藤条带着尖刺四下飞溅。
“先生，大师！” 护卫队长急得满头汗，“岩甲熊在里面撞了快半个时辰了！藤墙快撑不住了！上次它眼睛受伤，这次好像更凶了！”
“慌什么。” 奥古斯丁沉声喝了一句，可眉头却拧得死紧。他魔力只剩四成，大地封印阵布不完整，真要是岩甲熊冲出来，未必挡得住。
他侧头看向林砚，压低声音：“先生灵力恢复了多少？这头熊是地脉孕育的守山古兽，最是记仇，上次吃了亏，这次借了玄螭散出的浊气滋养，力量涨了近半。”
林砚没急着答话，目光落在剧烈起伏的藤墙上。
他对这类地脉古兽不算陌生 —— 修仙界的山魈、石熊皆属此类，生于岩层、长于地脉，靠吸收地脉精气与矿质为生，性子执拗凶蛮，领地意识极强，一旦认定了地盘，便是死战也不肯退。这头地脉岩甲熊，想来也是这般脾性。
“咔嚓”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最粗的主藤应声而断。
紧接着，深绿色的藤墙被硬生生撞开一个豁口。烟尘腾起数丈高，一道庞大的身影带着碎石尘土冲了出来，重重落在坡地上，震得地面抖了三抖，碎石子顺着坡往下滚了老远。
正是地脉岩甲熊。
它肩高足有两丈，人立而起时近乎三丈，比镇上最高的阁楼还要高出半截。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岩质甲片，每一片都有磨盘大小，呈不规则的六边形，边缘凸起寸许长的骨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这些甲片不是后天生成的鳞甲，是它皮肉与岩层共生的产物 —— 常年蛰伏在地脉深处，肌肤不断吸附矿质、石化增厚，最终长成了这身刀枪不入的 “山岩外壳”。甲片缝隙里嵌着碎石、干枯的苔藓与暗褐色的地衣，和南山的岩石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若是蹲在乱石堆里，便是走到近前也未必能分辨得出。
它头颅短而粗壮，额骨凸起一块完整的岩盾，护住了整个天灵盖。左眼是上次留下的旧伤，结着厚厚的黑褐色血痂，右眼却大如铜铃，瞳仁是浑浊的土黄色，竖瞳收缩成一道细缝，凶光毕露。口鼻部短而宽，黑色的鼻头不断翕动，喷出两股带着土腥味的白气；嘴角露出两对半尺长的獠牙，牙尖泛着淡淡的灰光，那是常年啃食地脉矿石、沾染了浊气的痕迹。
它的前掌比蒲扇还宽，五根趾爪全是半透明的岩质利爪，每根都有小臂长短，一掌拍下去，便是青石也能拍得粉碎。掌垫厚而粗糙，布满细密的岩粒，落地时几乎没什么声息，却能精准捕捉到地底极细微的震动 —— 这是它常年在黑暗地穴里演化出的本事，视力早已退化，全靠脚掌感知地脉波动、鼻子嗅辨生气，便能精准锁定猎物位置。
岩甲熊人立而起，前掌重重拍在胸口，岩甲相撞发出 “砰砰” 的闷响，像擂动一面巨大的石鼓。
“吼 ——！”
咆哮声裹着地脉浊气炸开，声浪扫过坡地，前排的护卫被震得胸口发闷，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这畜生…… 比上次壮了一圈！” 凯尔握紧骑士剑，圣光在剑刃上微微跳动，“甲片上都长出黑纹了！”
确实如他所言，岩甲熊的甲片缝隙里，蔓延着一道道深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似的嵌在岩层里，随着它的呼吸忽明忽暗。那是玄螭散逸的浊气渗入了它的岩甲，地脉古兽本就靠浊气与矿质滋养，得了这股力量，不仅肉身更硬，连凶性都翻了倍。
“结盾！” 凯尔大喝一声，骑士们同时举起盾牌，圣光连成一片光墙。
岩甲熊低下头，根本不用眼睛看，脚掌贴地感知到前方的生气，猛地往前一扑，前掌带着万钧之力拍了下来。
“砰！”
光盾瞬间碎裂，凯尔连同身后的骑士一起被掀飞，摔出去两三丈远，个个嘴角溢血。它这一下没用法术，全靠肉身蛮力，却比寻常斗气攻击还要强横数倍 —— 这便是地脉古兽的可怕之处，天生地养的肉身，便是同阶的魔兽也远不能及。
“孽畜！”
奥古斯丁法杖一挥，数十道冰锥呼啸而出，钉在岩甲熊的腿关节上。冰碴炸开，冻住一层薄冰。岩甲熊动作一滞，随即怒吼着震碎冰块，冰屑四溅，它的岩甲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这点程度的冰系魔法，连破防都做不到。
它脚掌贴着地面挪了挪，瞬间锁定了奥古斯丁的位置 —— 法师的魔力波动在它的感知里像盏明灯。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胸腔微微鼓起，这是要喷浊气弹的前兆。地脉岩甲熊不能像玄螭那样引动大范围地脉天灾，却能将体内凝聚的浊气压缩成弹，喷出去腐蚀一切，最是克制魔法护盾。
“林先生！快！” 奥古斯丁咬牙撑着，冰墙一道接一道立起来，却被岩甲熊一掌一个，拍得粉碎。他能感觉到，这头熊比上次难对付太多，不光力量涨了，连感知都敏锐了不少，想绕后偷袭都难。
林砚站在坡下的老松树下，没动。
他闭着眼，神识顺着埋在土里的副符玉蔓延开去。三块符玉埋得深，平日里只用来固地脉，此刻要引动它们共鸣，得精准控制灵力。
三成灵力，本就捉襟见肘，稍有不慎就会反噬。
他心里却很清楚岩甲熊的习性：这类古兽看似凶蛮，实则执念极重，它拼命撞破藤墙，不是为了毁镇子，是要扩大领地 —— 地脉深处被玄螭占了，它便想往浅层逃，找一片新的岩层蛰伏。只要把它逼回裂缝，再封住出口，它便会安分一阵子，不会死缠烂打。
“先生……” 艾拉站在他身边，攥着衣角，看着岩甲熊一步步逼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她想起什么，摸出贴身藏着的主符玉，“先生，用这个！主符玉能引动副符玉！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共鸣！”
林砚睁开眼，看了看她手里泛着青光的符玉，又看了看她紧张却坚定的眼神。
“你敢试试吗？” 他问，“我教你运气入玉，引动三枚副符玉。你精灵血脉和符玉同源，比我引更顺。”
“我敢！” 艾拉立刻点头，把符玉捧在手心，“先生教我！”
林砚指尖轻点在她手背上，一丝温润的灵力渡过去，顺着她的经脉连到符玉上：“意守丹田，引气走手少阴心经，注到玉里。想着坡上的藤根，让气顺着玉传出去，缠住那头熊的腿。它靠脚掌感知地脉，藤根缠紧了，它就辨不清方向。慢一点，别慌。”
艾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丹田内的气团缓缓转动，顺着先生指引的经脉往上走，一点点注入符玉。玉片越来越烫，青光越来越亮。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坡上三枚副符玉像三颗小星星，和手里的主玉遥遥呼应。
“去…… 缠住它！” 她在心里默念。
刹那间，坡上坡下的土地同时翻涌起来。
无数粗壮的老藤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条条深褐色的巨蟒，顺着岩甲熊的四肢往上缠。藤条带着尖刺，勒进岩甲的缝隙里，越收越紧。
岩甲熊正往前冲，突然四肢被缠，脚掌离地脉岩层的感知被藤根隔断，瞬间辨不清方向，愤怒地咆哮起来。它拼命挣扎，粗壮的胳膊一用力，碗口粗的藤条便根根崩断，可断了一批又长一批，前赴后继，死死把它钉在原地。
“成了！” 奥古斯丁又惊又喜，趁机法杖一顿，“冰封千里！”
寒气顺着藤条蔓延开去，冰和藤缠在一起，冻成了厚实的冰枷。岩甲熊的四肢被牢牢冻住，动弹不得。它暴躁地怒吼着，脑袋乱撞，可脚下感知被断，连敌人在哪都摸不准，只能凭着本能乱挥爪子。
艾拉额头渗满了汗珠，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引动三枚副符玉耗了她大半力气，丹田空空的，有点发晕。可她咬着牙撑着，不肯松手。
“坚持住。” 林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我去封它的退路。这类熊性子拗，退路一堵，它就会往深处退，不会死战。”
林砚身形一晃，已掠到裂缝边。
他抬手按在地上，仅剩的灵力全部灌注进去。裂缝两侧的铁脊藤疯了似的生长，根系交错，在裂缝底部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藤网。地脉岩甲熊惜命，不会硬闯死路，只要后路被封，它便会顺着裂缝退回地脉浅层，另寻蛰伏之处。
“奥古斯丁！逼它后退！攻它伤眼！” 他高声道。
“好！”
奥古斯丁法杖前指，所有魔力凝聚成一道粗大的冰锥，精准地射向岩甲熊那只受伤的左眼。
“嗷 ——！”
岩甲熊吃痛，下意识地往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它退到裂缝边缘，脚下的藤网猛地收紧，缠住它的后腿往下拽。岩甲熊本就重心不稳，又感知不清脚下地形，庞大的身躯往后一仰，重重摔进裂缝里。
“封！”
林砚低喝一声，双手往上一抬。
无数藤条从裂缝四周涌出来，交织、堆叠、缠绕，像一道巨大的塞子，硬生生把裂缝口堵了个严实。藤条表面迅速木质化，变得比岩石还硬。
地底传来岩甲熊愤怒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闷声闷气的。可撞了十几下，见冲不开，声音便渐渐往深处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它终究是惜命的，不肯死磕，退回地脉深处另寻安身之处了。
坡上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赢了！又赢了！”
“是林先生！还有小艾拉！”
人们又惊又喜，看着坡下那个素衣青年，还有他身边脸色发白却挺直脊背的小姑娘，眼神里满是敬畏。
奥古斯丁拄着法杖走过来，看着裂缝处厚实的藤封，捻着胡须叹道：“先生对这些古兽的脾性倒是摸得透。老夫还以为它会死战到底，没想到居然退了。”
“地脉古兽皆以自保为先，领地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 林砚淡淡道，“它伤了一只眼，感知又被断，知道讨不到好处，自然会退。只是这次退了，下次再出来，怕是会更谨慎。”
艾拉站在旁边，听着先生讲岩甲熊的习性，悄悄记在心里。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对付魔兽不光靠力气，摸透性子比硬拼管用得多。
林砚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察觉到她经脉虚浮，便悄悄渡了一丝温润的灵力过去。
“回去吧。” 他声音很轻，“你做得很好。”
就这一句，艾拉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连疲惫都散了大半。
一行人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奥古斯丁和林砚走在后面，老魔导师脸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先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玄螭压着，岩甲熊闹着，地脉封印越来越松。临时藤封撑不了多久，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它们还会出来。到时候…… 怕是就没这么好对付了。”
“我知道。” 林砚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语气平静，“要彻底解决，得找到远古封印的主阵眼，重启大阵。”
“可主阵眼在哪，没人知道啊。” 奥古斯丁叹气，“远古炼气士的遗迹早就湮没在岁月里了，漫山遍野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砚侧头，看了眼前面蹦蹦跳跳的艾拉。
小姑娘怀里揣着主符玉，正低头和怀里的玉片说着什么，浑然没察觉玉片正微微发烫，指引着西边深山的方向。
“不用找。” 他淡淡道，“符玉会带路。”
西边的深山里，藏着远古炼气士留下的遗迹，也藏着彻底封印地脉古兽的关键。
只是谁也不知道，遗迹深处，除了阵眼，还沉睡着什么。
回到药铺时，天已经黑透了。
艾拉吃完饭就回柴房调息了，今天耗损太大，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林砚独自坐在后院的青石上，望着西边的夜空。
月色朦胧，山脉的轮廓像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
玄螭、岩甲熊，都只是开始。地脉封印破损，沉睡的古兽会一头接一头醒过来。守着灰石镇被动防御，总有守不住的一天。
要想真正安稳，就得主动进山，找到主阵眼，修复封印。
可深山凶险，远古遗迹里未必只有好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灵力只剩三成，在这灵气稀薄的世界，恢复起来难如登天。带着艾拉进山，怕她有危险；不带她，又没人能共鸣符玉、指引方向。
“真是麻烦。” 林砚低声自语，轻轻叹了口气。
风拂过药田，叶片沙沙作响。
他想起三年前刚到灰石镇时，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条路上。
院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林砚站起身，准备回屋。
忽然，他心有所感，抬头望向西方深山。
黑暗里，一点极淡的青光，在山脉深处闪了一下，转瞬即逝。
像在召唤，也像在警示。
他站在院里，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转身回了屋。
门轻轻合上，掩住一院月色。
进山的事，总得去的。
但不是现在。
等灵力再恢复些，等艾拉再稳一点。
至少，要先把这小镇的安稳，再多守几日。
夜色渐深，小镇安睡。
只是谁都知道，下一次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