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封撑到第七日，终究还是裂了。
五更天刚过，南坡就传来了闷响。不是一下下的撞击，是岩层崩裂的轰鸣，像整面山坡在慢慢垮塌。值夜的护卫刚敲响警钟，地缝里就涌出了黑压压的虫潮 —— 石甲虫裹着土蝾螈，顺着裂开的藤封缝隙往外爬，所过之处草木尽枯，连青石都被浊气腐蚀出浅坑。
紧随其后的，是地脉岩甲熊。
它这次学乖了，没再硬撞藤墙，而是引着地脉浊气从侧面冲开了岩层，绕到了藤封侧翼。独眼里凶光翻涌，身上的黑纹比上次更密，像蛛网似的嵌在岩甲缝隙里，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就泛起一层灰黑的浊气。显然这几日在地底，它借着玄螭散逸的力量，又强了几分。
凯尔带着骑士队顶在最前面，圣光剑劈得虫壳四溅，可石甲虫太多，前赴后继，不多时盾阵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岩甲熊一掌拍过来，两名护卫躲闪不及，被扫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着黑血，伤口迅速泛青。
“大师！快撑不住了！” 护卫队长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慌意。
奥古斯丁拄着水晶法杖缓步上前，素白的法师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眉头紧锁，玄螭一战留下的魔力暗伤还没痊愈，连日加固封印又耗了不少本源，此刻对上状态全盛的岩甲熊，底气并不算足。可他不能退，身后就是全镇百姓。
“结冰障！”
老魔导师法杖往前一点，乳白色的魔力光晕炸开，三道半人高的冰墙拔地而起，堪堪挡住了冲在最前的虫潮。冰寒之气漫开，前排的石甲虫瞬间冻成了冰坨，一碰就碎成了齑粉。
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地缝里还在不断往外涌虫，岩甲熊更是几步冲到冰墙前，抬起覆满岩甲的熊掌狠狠拍下。
“咔嚓 ——”
厚实的冰墙应声而碎，冰屑漫天飞舞。
奥古斯丁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丝血线。他咬咬牙，法杖再挥，冰锥、岩刺轮番砸出，却只能稍稍迟滞岩甲熊的脚步 —— 那些攻击打在岩甲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凯尔挥剑砍翻一只扑过来的土蝾螈，急声喊道，“这畜生皮太厚，我们根本破不了防！”
奥古斯丁自然清楚。他目光扫过坡下那棵老松树，青年就站在树下，一身素色布袍，双手负在身后，望着战场的方向神色平静，像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老魔导师深吸一口气，扬声喊道：“林先生！老夫正面牵制，劳烦先生助我锁它四肢！”
他没提 “灵力”，也没说 “神通”，只当是请对方催动草木阵法。既给足了余地，也点明了诉求 —— 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砚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侧头对艾拉低声吩咐：“主符玉给我。你守在这里，用缠丝手补漏，别让漏网的虫子冲过来。”
“嗯！” 艾拉立刻把温热的符玉递过去，攥紧采药铲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砚接过符玉握在掌心。青玉石片贴着肌肤，内里的阵纹缓缓共鸣，温润的地脉之力顺着指尖渗入经脉。他没抬手，没念咒，甚至连脚步都没动，只是意念一动，脚下的土地便微微发烫。
坡地上，原本被虫群啃得七零八落的野草，忽然疯了似的往上长。细草叶变得坚韧如钢丝，顺着虫腿往上缠，缠住就往土里拽。冲在最前面的石甲虫纷纷脚下一滞，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地上。
“好！”
奥古斯丁眼睛一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法杖重重一顿。
“冰河世纪！”
寒气以法杖为中心炸开，地面迅速结出厚厚的冰层。被草茎缠住的虫群来不及挣扎，便被冻在了冰里，成了一座座晶莹的虫雕。原本散乱的战线，瞬间稳住了。
这只是联手的开始。
岩甲熊见虫群被冻，怒吼一声，直奔奥古斯丁冲来。它脚掌拍地，几道尖锐的土刺拔地而起，尖啸着射向老魔导师。
奥古斯丁刚要施法格挡，就见眼前绿影一闪。
数根碗口粗的老藤从地下窜出，在他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藤盾。土刺撞在藤盾上 “噗噗” 作响，藤条深深凹陷下去，却没断，硬生生接住了这波攻击。
“先生这控藤之术，真是出神入化。” 奥古斯丁低声赞了一句，手上却没停。他知道林砚在给他创造蓄力机会，当即凝神屏息，法杖顶端的水晶越来越亮，刺目的白光在杖尖凝聚。
岩甲熊见一击不中，更加暴怒，人立而起，双掌同时拍向藤盾。
“砰！砰！”
两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藤盾剧烈摇晃，裂纹从中心蔓延开去。
坡下的林砚指尖微微收紧。符玉的青光顺着经脉流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根藤条的受力点。岩甲熊力量太大，纯靠硬挡撑不住，得卸力。
他意念微动，藤盾边缘的根须忽然齐齐松了半寸。看似被熊掌拍得深深凹陷，实则把大半蛮力都卸进了地下。藤盾晃了晃，终究是没碎。
“就是现在！”
奥古斯丁蓄力已毕，法杖直指岩甲熊的独眼。
“极冰凝杀！”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光柱射了出去，快如闪电。
岩甲熊察觉到致命危险，急忙偏头闪躲。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几根细如发丝的青藤忽然从它脚边窜起，精准缠住了它的脚踝。只是微微一顿的功夫，冰柱便已到了眼前。
“嗷 ——！”
岩甲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冰柱擦着它的旧伤划过，冻裂了厚厚的血痂，寒气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它疼得连连后退，独眼里满是暴戾，却也多了几分忌惮。它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老法师不好惹，暗处还有人在精准算计它的破绽。
“它要退！” 奥古斯丁沉声喝道，“不能让它就这么走了！不然下次再来，只会更难对付！”
林砚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往前踏出一步，掌心符玉青光暴涨。
“千木锁地。”
他轻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奇异的力量。
刹那间，以地缝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土地同时翻涌起来。无数粗壮的老苍根、铁脊藤破土而出，像一条条深褐色的巨龙，从四面八方缠向岩甲熊。不光是四肢，连它的躯干、脖颈，都被层层叠叠的藤条裹住，藤刺深深扎进岩甲缝隙，越收越紧。
岩甲熊怒吼着挣扎，岩甲上的黑纹疯狂亮起，浓浊的黑气往外喷涌，腐蚀得藤条滋滋作响，冒起黑烟。不断有藤条被腐蚀崩断，碎屑漫天飞舞。
“先生，它在腐蚀藤条！撑不住太久！” 奥古斯丁急声道。
“你布封印阵，我拖住它。” 林砚的声音平静地传了过来，隔着数十丈远，却清晰地落在奥古斯丁耳边。
奥古斯丁没有丝毫犹豫。他信得过这位深藏不露的草药先生。当即把法杖插在地上，双手快速结印，嘴里念诵着冗长的古老咒语。土黄色的魔法阵在岩甲熊脚下缓缓浮现，光芒越来越盛，沉重的地脉之力开始往阵中心汇聚。
岩甲熊似乎察觉到了灭顶的危险，挣扎得愈发疯狂。它每挣断一批藤条，林砚的脸色就白一分。三成灵力本就不多，这般高强度催动草木，经脉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可他没退。
藤条断一批，就再催生出一批；被腐蚀一批，就再补上一批。前赴后继，死死缠着岩甲熊，不让它踏出魔法阵半步。
艾拉站在坡下，看着先生挺直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她能感觉到先生的气息有些不稳，想上去帮忙，却知道自己修为太浅，上去只会添乱。她咬着牙，把丹田仅剩的气都催了出来，引着周围的细草往岩甲熊脚趾缝里钻，哪怕只能多拖一瞬也好。
“大地封印・镇！”
奥古斯丁一声断喝，魔法阵光芒大盛。
厚重的土黄色光柱从天而降，狠狠压在岩甲熊背上。
“吼 ——！”
岩甲熊不甘地咆哮着，四肢被光柱压得慢慢弯曲。林砚趁机催动所有藤条，合力往下一拽。
“下去！”
一压一拽，两相合力。
岩甲熊庞大的身躯再也站不住，顺着地缝往下滑去。它拼命扒着裂缝边缘，坚硬的岩石被抓出深深的爪痕，可藤条缠着它的爪子往下扯，光柱压着它的背往下压，终究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轰隆 ——”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怒吼，岩甲熊彻底被压回了地脉深处。
林砚立刻变招，无数藤条顺着地缝往下蔓延，交织、编织、快速木质化，在裂缝深处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藤甲封印。比上次更密，更硬，还掺了符玉的地脉之力，至少能撑上月余。
没了首领的虫群顿时乱作一团，奥古斯丁随手一道火海扫过，便烧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焦黑的虫壳。
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藤条的沙沙声，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奥古斯丁拔起法杖，脚步有些虚浮。他走到林砚面前，看着青年略显苍白的脸，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日多亏先生出手。若无先生相助，灰石镇今日危矣。”
“举手之劳。” 林砚收起符玉，语气平淡无波，“借了符玉和草木之势罢了。真要论起来，大师的封印阵才是制胜关键。”
他依旧把功劳往阵法、符玉上推，半句不提自身修为。
奥古斯丁笑了笑，也不戳破。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
两人并肩往坡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藤封再厚，也总有撑不住的一天。” 奥古斯丁叹了口气，语气凝重，“岩甲熊只是先锋，玄螭还在底下。再这么被动防守，迟早有守不住的那天。”
“我知道。” 林砚点头，目光望向西方连绵的山脉，“所以得进山。找到远古封印的主阵眼，重启大阵，才能一劳永逸。”
“先生决定了？” 奥古斯丁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嗯。” 林砚收回目光，“再等两日，等我灵力稍复就动身。艾拉能感应符玉，必须跟着去。你派个熟悉山路的人带路就行，不用太多人，人多反而容易惊动地底的东西。”
“好！” 奥古斯丁立刻应下，“老夫让凯尔跟你们去。他是圣殿骑士，身手过硬，熟悉这一带的山地地形，遇上麻烦也能搭把手。镇上还得有人坐镇，防止魔兽再袭，老夫就不随行了。先生放心，补给和地图老夫都让凯尔备好。”
“可以。”
三言两语，进山的计划便定了下来。
路过艾拉身边时，小姑娘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我们真的要进深山吗？”
“不是游玩，是办事。” 林砚弹了弹她的额头，“这几日好好调息，把气养足。山里不比镇上，危险得多。”
“知道啦！” 艾拉捂着额头，笑得眉眼弯弯，半点没把 “危险” 放在心上，满脑子都是深山里没见过的草药和远古遗迹。
回到药铺时，天已经擦黑了。
艾拉去厨房熬凝神汤，林砚独自坐在后院的青石上闭目调息。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素色的布袍上，镀上一层暖边。
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耗了他不少心力。三成灵力撑完全场，还要精准控制藤条卸力、缠缚、补位，差一丝都可能前功尽弃。好在奥古斯丁足够老道，两人一明一暗，一攻一辅，配合得竟出奇默契，像是合作了多年的老友。
“先生，汤熬好了。” 艾拉端着陶碗走过来，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放了凝神花和红枣，补气血的。”
林砚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汤滑入腹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经脉里的疲惫散了些许。
“进山的东西今晚收拾好。” 他放下碗，淡淡吩咐，“带足清浊散、解毒膏和金疮药，多拿两包育根粉。衣物干粮不用多带，轻装上阵。”
“嗯！我都记着呢！” 艾拉用力点头，蹦蹦跳跳地去收拾行囊了。
林砚坐在原地，抬头望向西方的夜空。
黑暗里，那点极淡的青光比上次更亮了些，在连绵的山脉深处若隐若现，像在召唤，也像在警告。
他心里清楚，远古遗迹绝不会只有好处。当年炼气士能把玄螭那般凶兽封印在此，遗迹里必然有守护禁制，甚至可能还沉睡着更古老的存在。这一趟，怕是不会太平。
可该走的路，总得走。
他本想在这小镇当个路人，安度余生。可从救下第一个伤者开始，从拦下岩犀开始，从守住这座镇子开始，他就已经不是路人了。
也罢。
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守住这一方烟火，守住身边的人，就够了。
夜风拂过药田，叶片沙沙作响。
三日后，进山的队伍就要出发。
而一场跨越千年的秘密，也即将在深山之中，缓缓揭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