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训练营安静下来。
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黑暗中袅袅升起。
在训练营的活动大厅改造的临时卧室里,大家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食人魔躺在墙角,把三只史莱姆放在肚子上,发出如雷般的鼾声。
那三只史莱姆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三颗圆滚滚的果冻在波浪上漂浮。
克里靠在另一侧的墙边,骨架松散地堆成一团,下颌骨微微张开,看起来就像一堆随意丢弃的骨头,偶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大概是做梦时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肋骨。
莱娜、斯卡布罗和瑟拉则在房间中央铺好了床单和被褥。
瑟拉躺在最靠里的位置,侧着身,背对着其他人,抱着那本手记入睡。
斯卡布罗躺在中间,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头顶几缕黑发。
莱娜躺在最外侧,面朝着门口的方向,便于警戒。
“失眠了失眠了……”
斯卡布罗专门用法术把周围打扫了一遍,用了驱蚊的魔法,甚至还贴心地放上微弱的照明法术,以防有人夜起找不到路。
明明环境这么好,怎么她就是睡不着呢。
哦……可能是没有酒的原因。
她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翻涌着各种各样的画面:湖面上跃起的刀鱼,海妖无声的歌唱,鱼人临死前的怒吼,石塔地下室里那四只碎裂的水晶容器,被地衣包裹的骸骨,以及那本日记里记录的每一个字。
埃尔德隆·光影,玛莎,艾琳,凯恩,莉莉安。
一个天才魔法师,一个普通的旅行商人,一个渴望被接纳的半精灵少女,一个勇敢的年轻半精灵,一个还未出生就已消逝的生命。
百年的努力,最终换来了一场毁灭。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轮廓。
她想起自己还是莱辛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目标很明确,无非就是讨伐恶龙,拯救世界,功成名就,然后光荣退役。
现在还一个曾经被她打败的恶龙,陪着一个曾经的队友深入地下寻找拯救族群的解药,和一具骷髅、一头食人魔、一群哥布林成为了朋友。
这五年来的变化,比她前半辈子的变化加起来还要多。
她轻轻叹了口气,正准备闭上眼睛再试一次——
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莱娜睁开眼睛。
好像有什么东西距离她越来越近了。
又过一会……
“窸窸窣窣……”
不会吧。
“……喂。”
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斯卡布罗根本没有听见莱娜的声音,一滚一躺,直到他的身体碰到了莱娜的手臂,才停下来。
然后,他像是找到目标一样,往她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就不动了。
“……”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跑到她身边的?
上次在旅馆也是这样,上上次在树洞里也是这样。
每次睡着后,他总会莫名其妙地滚到她身边,然后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钻进她的怀里。
莱娜轻声开口:“斯卡布罗,你是不是故意的?”
“……”
装睡?
“斯卡布罗,我知道你是装的,你要是再跑到我身边,我就把你扔到矮人的窝里面!”
“……”
这么不吃压力?
虽说斯卡布罗现在就不像装睡的样子,但她实在想不到,什么生物会像这样睡着乱滚啊。
幼龙的天性?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恶龙,其实本质上是一只缺爱的幼龙?
莱娜盯着他那张安静的睡脸,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伙,白天的时候还一副“本王天下第一”的架势,说要和她公平对决,说要和她巅峰一战,结果一到晚上就跑到她怀里来睡觉。
白天是宿敌,晚上是抱枕?
她越想越气,索性伸出手,一把搂住斯卡布罗的身体,收紧手臂,把他紧紧箍在怀里。
闷死你得了。
斯卡布罗在睡梦中被勒得难受,却只是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继续睡。
她感受着怀中那具温热的身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心里的烦躁慢慢平息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斯卡布罗的头顶,那几缕翘起的黑发在黑暗中,如同是一簇不安分的草。
这家伙,虽然嘴臭,虽然自大,虽然动不动就想打架……但确实帮了她很多忙。
没有他,她可能还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根本不会想到要开什么酒馆,也不会知道幽光陈酿的配方,更不会找到瑟拉,了解到半精灵血脉诅咒的真相。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自己对斯卡布罗的好感,似乎正在慢慢提升。
按理说,斯卡布罗是她的宿敌,是她作为勇者生涯中最大的对手。
她应该恨他才对,应该巴不得他早点消失才对。
但事实是,她并不恨斯卡布罗。
相反,她觉得和他相处很自在。
也许是因为,斯卡布罗虽然嘴臭,但从不虚伪。
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又也许是因为……他做的饭确实好吃。
那我就暂时,把你当成我的朋友吧。
恶龙。
◇◇◇
第二天……也许是第二天。
训练营的活动大厅里。
斯卡布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刻在脑子里的气味,如今环绕在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斯卡布罗眨眨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在他眼前的……这个形状……
莱娜的样貌立马在斯卡布罗内心匹配!
“不是?!”
莱娜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而他的脸就埋在她的胸口,那股温热的香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斯卡布罗发誓,即便是当年有人趁睡梦中来刺杀他,他也没有这么快清醒过。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睡在中间的,怎么一觉醒来就跑到她身边了?
不行,不管怎么样,得赶紧挣脱!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试图从莱娜的手臂中滑出去。
但莱娜即使在睡梦中,手臂也搂得相当紧,他刚挪动了一点点,她就马上收紧手臂,把他又往里搂。
斯卡布罗的脸重新埋进那片柔软之中。
软乎乎的。
“……”
嘭~
仿佛有白气从斯卡布罗的头上喷出,把他的脸带得满是血红。
斯卡布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往某个不该去的地方涌去。
黑龙是一个神奇的龙种。
只要它们对一个目标发过情,那么接下来,只要目标单单是在呼吸,对于黑龙来说就跟勾引没有区别!
一直以来,斯卡布罗都处在“体力亏损”和“自我克制”的状态下,才能抑制住那种情感,而现在,在酒足饭饱睡好,还贴地那么近的情况下。
局势,已经不可逆转了。
就在这时,莱娜也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怀里的斯卡布罗。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对上。
“……”
斯卡布罗只求莱娜没有感觉出什么来。
莱娜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早上好。”
斯卡布罗赶紧压低声音,急切地说:“你快把本王放开!”
莱娜挑了挑眉,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你现在承不承认是自己跑来我这里的了?”
“本王……本王不知道!绝对不是本王干的!”
“哟,不是你干的,难不成还是我干的?是我趁你睡着了,把你抱到被窝里当抱枕睡的?”
“既然你已经把真相说出来了!你现在放开本王,本王还能不追究!”
莱娜翻了个白眼:“滚,你现在越想让我放开你,我越不放开你,给你长长记性。”
她说着,反而把斯卡布罗往怀里又搂了搂,把他捂得更紧了。
“诶,好久没看到你小黑龙的样子了,你快变一个看看?我不说假话,那个样子是真挺可爱的。”
“本王,才不会变!”
斯卡布罗被莱娜箍在怀里,脸涨得通红。
“你再不放,本王可要使出杀手锏了!”
莱娜不为所动,反而笑眯眯地低头看着他:“哦?什么杀手锏?说来听听?”
斯卡布罗深吸一口气,然后——
他的身体立马膨胀!
原本娇小的孩童身躯在瞬间拉伸,扩展,四肢变得修长有力。
短短一两秒内,那个七八岁小孩模样的斯卡布罗,就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成年龙人。
他的身高接近两米,肌肉匀称又结实。
头顶一对弯曲的龙角,背后双翅半展,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的鳞片微微竖起。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莱娜,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还抱得动吗?”
“这……”
她原本搂着斯卡布罗的手臂,此刻正环抱在他宽阔的背上——不,与其说是她抱着他,不如说是他把她罩在了身下。
不知哪里来的羞耻心,一下从心底里冒出头来。
“你、你你你——你怎么突然变大了?!”
“哼,本王早就警告过你了,是你不肯放手的。”
斯卡布罗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
“现在,你还想把本王当抱枕吗?”
莱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量,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气味,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中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的脸越来越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好、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你快变回去!”
斯卡布罗却不肯罢休,反而又压低了几分,鼻尖对着她的鼻尖:“哼,现在倒是求饶了?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快变回去!”
“求本王啊。”
“求你!求你行了吧!”
斯卡布罗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正准备变回小孩形态——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是瑟拉迷迷糊糊的声音:“队长……?发生什么事了……?”
电光石火之间,莱娜压根没有犹豫。
她抬起一脚,踹在斯卡布罗的腹部!
斯卡布罗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向后飞去,“嘭”的一声撞在墙壁上,烟尘四起。
“咳咳咳——!”
瑟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彻底惊醒,猛地站起身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队长!有敌人吗?!”
克里也被惊醒了,骨架哗啦啦地站起来,慌乱地四处张望:“敌袭敌袭!在哪里在哪里?!”
食人魔从地上爬起来,头顶的史莱姆被颠得飞了出去,“噗啾”一声落在地上。
“俺在!”
烟尘渐渐散去。
只见斯卡布罗以一个相当不雅的姿势嵌在墙壁里,墙壁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他保持着小孩的形态,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嘴角还挂着一丝被踹出来的口水。
“……本王……记住了……”
莱娜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面不改色地说:
“没事没事,斯卡布罗做噩梦了,从床上滚下来撞到墙了。”
瑟拉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真的?”
“真的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斯卡布罗从墙上挣扎着把自己拔出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然后恶狠狠地瞪着莱娜。
莱娜回瞪了他一眼。
“你敢说出来试试?”这是莱娜眼神传达的信息。
斯卡布罗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别过头去。
“本王确实做噩梦了。”
瑟拉看着这一人一龙的互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克里倒是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哦吼吼吼!堂堂恶龙大人居然会被噩梦吓到滚下床!这可真是个值得传唱的题材啊!”
“你敢唱本王就拆了你!”
“哦吼吼吼!不敢不敢!”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