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站在穹顶林海的一处空旷地点,手里握着那瓶幽蓝色的药剂。
周围是高耸入云的巨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落下来。
她面前是一块平整的岩石,莱娜站在她身边,神色很是凝重。
不远处,克里和食人魔并肩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上。
克里翘着二郎腿,保养自己的骨笛,食人魔则把三只史莱姆放在膝盖上,无聊地抚摸它们圆滚滚的身体。
斯卡布罗则靠在另一棵树干上,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瑟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准备好了吗?”莱娜轻声问。
“嗯。”
瑟拉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
又沉默了几秒。
沉默了几秒。
默了几秒。
了几秒。
几秒。
秒。
莱娜不想催促她,生怕多说一句话,瑟拉建立的心理准备就一下轰然倒塌。
斯卡布罗却有些不耐烦了。
“喂,你要是还这么犹豫,就根本不会下狠心,要么现在就喝,要么就把瓶子收起来,别在那站着浪费时间。”
瑟拉闻言,仿佛被点醒一般。
恶龙说得对,她只是怕了。
这谁不怕?
害怕这瓶药剂无效,害怕它有什么可怕的副作用,害怕自己满怀希望之后迎来的是又一次绝望。
当然,更害怕的是死。
她好不容易活成这么大,满载着大家与队长的希望成长……要是死了,再也见不到他们,无法去看更多的风景,未免也太不值当了吧……
可,试药这件事,总得有人来做。
目前的半精灵,也只有她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村子里的景象——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被褪化症折磨的长辈,那些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年轻人,那些和她一样在痛苦中挣扎的半精灵同胞们。
她想起小时候,村里的长老们总是坐在村口的大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他们的声音苍老而温暖,他们的笑容慈祥而安宁。但如今,那些长老们大多已经卧床不起,身体干瘪,魔力消散,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
瑟拉睁开眼睛,不再犹豫。
拧开瓶盖,仰头,将一整瓶幽光陈酿全部倒入口中。
“喂——!!!”原本看戏的斯卡布罗立刻急眼了,“你干什么?!喝一口就行了!那是十人份的量啊!!”
瑟拉已经听不到外界的所有声音了。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有着一股奇异的清香,像是深眠花的花瓣混合着某种矿物质的清冽气息。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胃部升起,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血管中流淌。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
等待着痛苦,等待着变化,等待着死亡,或者等待着新生。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瑟拉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没事?”
“当然没事。”斯卡布罗没好气地走上前来,“本王的药剂怎么可能有问题?倒是你,一口气喝了十人份的量,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瑟拉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瑟拉!”
莱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让她缓缓躺倒在地。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瑟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跟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深处苏醒。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把锁,正在松动。
她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的血脉,重塑她的骨骼。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莱娜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颤:“瑟拉!坚持住!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瑟拉听得到她的声音,但已经无力回应。
她只能咬紧牙关,承受着那股撕裂般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疼痛终于开始消退。
像是潮水退去一般,疼痛从她的身体中缓缓撤离,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莱娜正焦急地看着她。
“瑟拉!你感觉怎么样?!”
瑟拉张了张嘴,这次她能发出声音了:“……队长……我……”
“你怎么了!?瑟拉!”
“我感觉自己,好清醒。”
“……没什么大碍吧。”
“没有,就是感觉,好像不用睡觉了。”
“那根本就不是生物了吧!”
莱娜松了一口气,扶着她慢慢坐起身来。
瑟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还是那个颜色,手指还是那个长度,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能感觉到,身体内部的的确确发生了某种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是一直以来压在她胸口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斯卡布罗蹲在她面前,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眼感应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摇了摇头。
“暴殄天物啊……十人份的量,你一个人全喝了,药效大部分都浪费了,真正被吸收的只有一小部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把干草药,递给她:“嚼碎了咽下去,能止痛。”
瑟拉接过草药,没有犹豫,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
草药的味道很苦,但咽下去之后,那股残留的疼痛果然减轻了许多。
她抬起头,看着斯卡布罗,认真地说:“谢谢您,恶龙。”
“别谢本王,本王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这药剂的效果到底如何,还需要时间来验证,你回去之后,最好定期检查一下身体状况,看看褪化症的进程是否真的被延缓了。”
“我会的。”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体内那股久违的轻盈感。
“我觉得……这个药剂没有问题。”
“那你得多亏告诉你这个配方的家伙。”
斯卡布罗的言外之意就是吹嘘自己的本事。
莱娜站在一旁,看着瑟拉恢复活力的样子,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既然药剂没问题,那现在的问题就是量产了。
可是……他们现在虽说材料勉强足够,但器材太过简陋,导致药剂转化率不高,去城镇里又太麻烦,而且会有风险,王国不允许黑魔法的出现……
有没有一个人,他和他们离得近,又懂黑魔法,还有专业的器材呢?
莱娜的脑海中出现某个缺水快死的老头子。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快快快!就在前面!”
“别挤别挤!让我先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哥布林正从树林中钻出来。
又是一队哥布林小队。
“啊!是你们!太好了!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
莱娜认出来,这是莉亚麾下的一只探险队。
莉娅专门给这些各部排整队伍,此前遇到的阿兰,就是第九探险队,而这一队,好像就是第五探险队。
队长好像是叫……怪怪?
“怪怪?你们怎么来了?”
怪怪跑到莱娜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听说你们还在这一层,就特地来找你们了!”
“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怪怪跟个苍蝇一样搓着双手,一脸期待地说:
“那个……昨天的滚藤瓜汤太好吃了!我们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所以……所以就想问问,你们还能不能再做一次?”
它身后的其他哥布林也纷纷点头附和:
“对对对!再做一次吧!”
“我愿意用我珍藏的石头来换!”
“我愿意用我妈妈养的兔子来换!”
“我愿意用我爷爷的衣服来换!”
哥布林们又吵了起来。
莱娜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哥布林,一脸无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我愿意用我的金币」来换呢?
不过,她注意到,这些哥布林身后还拖着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看起来少说有几十斤重。
“你们这是在砍树吗?”
怪怪回过神来:“哦!对了!我们是出来砍树的!莉娅族长说要扩建一间仓库,储存过冬的食物,所以我们出来找合适的木材。”
“嗯?”
扩建仓库?
也就是说,这群哥布林是懂“建筑装修”的咯?
之前仅仅只是在它们的“广场”待过一段时间,并没有欣赏到他们的“高超技艺”。
刚好,正愁自己的酒馆没人帮忙装修呢。
她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怪怪:“你们会搞装修对吧?就是盖房子、修墙壁、做家具之类的事情。”
怪怪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那当然!我们哥布林虽然不会种地,但搞建筑可是我们的强项!你看我们住的那些树洞,都是我们自己挖的!还有那些吊桥,也是我们自己修的!”
莱娜心中大喜。
“那太好了,我正好有个忙想请你们帮忙,我想在那边开一家酒馆,需要人帮忙装修一下,如果你们愿意帮忙,我们可以做好吃的,作为报酬。”
怪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吗?!你们会做饭给我们吃吗?!”
其他哥布林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吗真的吗?”
“我们能吃到和昨天一样好吃的东西吗?”
“我要吃那个汤!那个滚藤瓜汤!”
“我要吃肉!那个白色的肉!”
斯卡布罗走上前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哥布林。
“行了行了,别吵了,只要你们好好干活,本王自然会给你们做好吃的……好了,快带我们去你们族长那里吧,这件事也得问你们族长才行。”
没想到才过一天,就要重新回到哥布林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