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巨鼠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确切地说,莱娜一个人消灭了四只半,斯卡布罗才吃了半只。
莱娜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站起身,抓起角落里一只陶罐,又顺手扯下一件还算干净的粗麻外衣,往肩上一甩便往外走。
“去哪?”
“洗澡,顺便喝一杯。”
“你是去洗澡还是去喝酒?”
“这还用问?当然是两件事一起办啊,你管得着?”
斯卡布罗坐在火堆边,看着她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
“切。”
渗泉在洞穴深处拐过两个弯之后的一处天然岩坑里。
水从岩壁的缝隙间渗出,汇成一小池,倒映着头顶几颗发光的苔藓,荧荧的淡蓝色光,像碎掉的天穹。
莱娜蹲在池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冰得她一个哆嗦。
“嘶……这也太凉了吧。”
她咬着牙,把衣服扔在岸边的石头上,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泡了进去。
冰冷的泉水激得她浑身一阵战栗,从头顶到脚趾都麻了。
她咬紧牙关,双手抱肩,活活在水里抖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来。
“适应了就行。”
她靠着池壁坐下来,泉水正好没过胸口。
水温虽然冰凉,但浸透了之后,这感觉还算令人心安。
她捞过放在池边的陶罐,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质麦酒的酸涩滑过喉咙,跟这冰凉的泉水倒是意外地相配。
“呼……”
莱娜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湿润的岩壁,身体泡在清凉的水里,只有握着陶罐的那只手露在水面上。
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她睁开眼睛,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转着刚才那些事。
明明说了再见,走都走了,结果抱着一串巨鼠就跑回来,还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什么“找个落脚之处”,什么“从内部渗透”,什么“君临天下”。
骗鬼去吧。
莱娜灌了一口酒,把罐子重重搁在池边。
话说回来,那个小孩……不,那条龙到底想干嘛?
总不能真的是来照顾她的吧。
堂堂恶龙,曾经的灭世大灾祸,蹲在洞穴里给一个堕落的前勇者烤老鼠肉吃?
这话说出去,整个大陆的吟游诗人都会觉得编得不够离谱——莱娜的意思是,不会有人觉得这是真的。
那个小不点,真的是恶龙吗?
那个曾经毁了她一切的存在,以一个小孩子的模样,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伪装呢?
如果他根本没有失去力量,只是在等待时机呢?
如果他一直在演戏,只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然后在她最松懈的时候给我致命一击呢?
这个推测很有可能……不,是非常有可能。
想到这,莱娜不禁激动一番,不过马上又蔫下来。
算了,死就死了吧。
凉意在山洞里弥漫,火光早已远在通道那头,只有头顶苔藓的幽光照着这一池水面。
一阵脚步声。
莱娜猛地睁开眼。
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通道出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身黑色小西装的轮廓,和头顶两支小巧的龙角。
四目相对。
“——你你你你你!”
莱娜手忙脚乱,整个人“哗”地往水里一沉,只留一颗脑袋在水面上,湿漉漉的金发贴着脸颊。
“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进来的!”
斯卡布罗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本王来看看你有没有淹死。”
“你才淹死呢!滚出去!出去出去!”
莱娜抓起池边的陶罐作势要砸,斯卡布罗立刻后退半步。
“本王好心提醒你一句,池壁滑苔多,你喝成那个样子,泡着泡着八成会晕过去,本王可不是吓唬你,待会你要是真晕倒在水池里,本王绝对不会来救你的。”
“谁特么要你救啊!少在这里乌鸦嘴!走!”
“哼。”
斯卡布罗嘴上说着,脚下却没动。
莱娜泡在水里,警惕地瞪着他,手里的陶罐举在半空,随时准备砸过去。
“你怎么还不走?”
“本王在想事情。”
“想什么?”
斯卡布罗有种很强烈的预感……如果放任她在这里,她一定会在这个池子里醉倒。
它的战绩就会变成1/0。
斯卡布罗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转身走到池边一块干燥的石头旁,背对着她,抱膝坐下。
“本王不看那水面,你也别拿那破罐子砸本王。放心,本王就算要杀你,也不是趁人之危的性子……至少现在的这副身子没那个能力。”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本王想问你个事。”
“凭什么我要答你?”
“就凭本王刚才给你烤了老鼠肉,你吃了个精光,连声谢谢都没有。”
“……咳。”
莱娜不情不愿地把陶罐放回池边,依然只露出颗脑袋。
“你问吧,问完赶紧走。”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预料之中的问题。
莱娜可以理解。
因为没有人能够好奇,一个男人是怎么变成女人,一个勇者是怎么变成流浪汉,一个曾经“万人敬仰”的家伙跌进尘埃。
“……都是因为你。”
“我?”
“对,你自爆之后,那个空间并没有崩塌。”
“喔?”
“我被困在里面了,整整五年,你知道我五年怎么过来的吗?”
“呃……”
这可不能怪他呀,他第一次用这个强行单挑的魔法,他哪里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那个空间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声音,没有食物,没有水……但也不会饿,不会渴,不过幸好可以睡觉,我能感觉得到,我每一天醒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晚。”
难怪精神不正常了。
对于人类来说,这就是酷刑吧。
斯卡布罗不知为何有点同情自己的宿敌。
还好她活下来了,不然自己就找不到可以和自己打出上百个来回的对手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就被那里困了一千八百多天。”
斯卡布罗听说,人类那边有“守灵”的传统。
所以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莱辛给他守了五年的灵?
“终于有一天,那个空间碎了之后,我从半空中掉下来,掉到了北方大陆的一片森林里,那时候我已经……怎么说呢,神志不太清楚了,因为太饿了,看到地上有果子就吃。”
“然后呢?”
“然后我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莱娜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和隆起的胸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玩意叫「反转果」,千年一熟,吃了就会改变性别,妈的,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碰上这种东西。”
斯卡布罗知道这种果实。
世界上不乏有想要转变性别的人,而“反转果”因为千年一熟的时效性和重要性,在世界上可以说是有价无市。
斯卡布罗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找人帮忙?”
“你以为我没试过啊?”
莱娜冷笑一声。
“我从森林里出来,去了最近的一座城镇,我跟守卫说我是勇者莱辛,他们看着我笑了半天,说「勇者莱辛是男的,小姑娘你是不是喝多了」,我说我没有喝多,我就是莱辛,我把恶龙打败了,你们应该听说过我的事迹。”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叫来了治安官,治安官问我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说我的剑就是最好的证明,治安官看了一眼,说「我没听说过勇者拿的是大剑——他不是玩弓箭的吗?」。”
“我解释了很多遍,但就是没人信,后来有个贵族听说有个女人自称勇者莱辛,觉得有趣,派人来请我去赴宴,好吧,这种人的心思懂得都懂。”
“本王大概猜得到。”
“我把他揍了一顿,然后就被通缉了。”莱娜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是莱辛了。”
“那你就这样……流浪了五年?”
“差不多吧。打过几份工,干过佣兵,后来发现喝酒比什么都管用,就一路喝着到了这里。”
莱娜往后一躺,仰面倒在破布堆上,望着潮湿的岩顶。
“反正也没人在乎勇者莱辛是死是活,他们要的是那个斩杀恶龙的英雄,不是一个连自己性别都搞不清楚的酒鬼女人。”
“不是,那你的以前的队友呢?”
“我出一个城镇就很费劲了,我哪里有能力四处流浪找他们啊。”
洞穴里安静下来。
水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头上,也敲在斯卡布罗的心上。
那个曾经让他血液沸腾,灵魂震颤的对手。
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活着”的人。
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
斯卡布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于情于理,自己好像都应该说一句“对不起”之类的话。
但是……可是……
他什么时候如此低声下气地对一个人道歉过?!
况且,嘴上说说而已,谁还不会了?
行动,没错,行动。
只要把现在的酒鬼女人照顾成以往莱辛的模样,他的罪孽也应该算赎清了,不仅如此,等到那天,他就可以再度重演与勇者莱辛的二番战。
哈哈哈哈哈,光是想想就令人激动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