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娜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阵痛并没有出现。
她只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握住她的前臂，将她悬在半空中。
莱娜睁开眼睛。
乌云，不知何时已经散开。
月光倾泻下来。
逆光中，她看到了一对展开的黑色龙翼。
漆黑的鳞片，翼膜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红色血管脉络。
她顺着那对翅膀往里看……
一张英俊的脸庞映入眼帘。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深邃的赤红色眼眸，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
是斯卡布罗。
而且还是那个在浴室里昙花一现的成年体斯卡布罗。
他飞半空中，龙翼缓缓拍打着，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上抱。
“你——”
莱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斯卡布罗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得意道：“怎么，看到本王很意外？”
“你不是在睡觉吗？”
“哼，本王觉得你肯定会出事，就跟出来了。”斯卡布罗理所当然地说，“事实证明，本王的直觉是对的，要不是本王及时赶到，你现在已经在下面躺着哼哼唧唧了。”
莱娜想要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
她低下头，有些别扭地别开视线：“……谢谢。”
“你说什么？本王没听清。”
“我说谢谢！行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
斯卡布罗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
“前面那个人，就是你的队友吧？”
“对，就是她。”
“你想追上她？”
“嗯。”
“那可得坐好了。”
斯卡布罗的双翼一振，一股强大的气流向四周扩散开来，吹得下方的瓦片哗哗作响。
莱娜被吓得马上抓住他的衣襟：“等等！我根本没地方坐啊！”
“那就抓紧本王！”
话音刚落，斯卡布罗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向前冲刺！
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莱娜的发丝被吹得向后飞舞，她不得不紧紧抓住斯卡布罗的衣服，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下方的屋顶在飞速后退，街道上的行人和灯光变成了一条模糊的河流。
太快了。
这速度比她骑马还快。
而且斯卡布罗在空中飞行的姿态极其稳定，即使是在高速转弯时，也没有丝毫的摇晃。
这就是龙族的飞行能力吗？
莱娜抬起头，看着斯卡布罗的侧脸。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他。
这……
“哟，还会拐弯呢。”
斯卡布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莱娜连忙转过头，看到前方的黑影确实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
这时，月光再次消失。
斯卡布罗缓缓升空，紧随其后。
“这么黑你看得见吗！？”
“废话！本王可是龙！”
在黑暗中，斯卡布罗能很好看清黑袍人的身影，但是瑟拉就很难观察他们了。
完全天时地利人和！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巷道中灵活穿梭，但斯卡布罗的飞行速度显然更快，双方的距离从五十米拉近到三十米，再到二十米。
瑟拉似乎也意识到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
她拐过一个弯，冲进了一处开阔的场地。
那是码头区附近的一个小型公园，白天供孩子们玩耍，夜晚则空无一人，草坪中央有一座源源不断喷射的喷泉，四周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瑟拉在喷泉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中已握紧了那柄短剑。
“别伤害她。”
莱娜对斯卡布罗说。
斯卡布罗冷哼一声：“本王知道。”
他缓缓降低高度，龙翼收拢，慢慢落在草坪上，距离瑟拉大约十步远。
他松开揽着莱娜的手，退后半步，将舞台留给她。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黑袍人就知道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机会。
她没有逃跑，反而向两人冲来，握着短剑，直刺斯卡布罗的面门。
但莱娜也不是吃干饭的。
她右脚“砰”地一声蹬地，草坪飞出几块泥点，右手同时探向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大剑被她送去保养了，为了防身，她在矮人工匠那买了把匕首。
刚才没机会用。
现在，正是时候了。
“汀——！”
短剑与匕首在空中相交，迸出一串火星。
黑袍人被莱娜的力道吓一跳，手里的武器差点被击飞出去。
一击未中，黑袍人只能立刻变招，短剑顺着匕首的刃面下滑，削向莱娜的手指。
莱娜撤步收手，匕首翻转，反手握持，格开短剑的轨迹，同时左脚向前踏出一步，拉近距离，匕首划向瑟拉的肋下。
黑袍人侧身躲开，斗篷的下摆在旋转中扬起，短剑又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莱娜的咽喉。
好快。
莱娜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她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找回了某种久违的记忆。
她偏头躲过刺向咽喉的一剑，匕首横削，逼退瑟拉的后续攻势，紧接着又是一记迅猛的突刺。
两人在月光下交错、碰撞、分开，又再次纠缠在一起。
刀刃相击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园中回荡，惊起栖息在树梢的飞鸟。
莱娜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她想了很久很久，若是再见到瑟拉，该说些什么好。
说“我是你的队长”？
还是“好久不见”？
亦或是“你怎么了”？
但是，这些她都觉得太过突兀了。
就好像，恐怖戏影魔法里，毫无预兆的突脸往往只能奏效一次，而更高端的方法，便是用走廊，逼仄的环境压迫观众的安全感，再配上渗人的背景音乐，接着给观众喘口气的时间，让他们慢慢缓下来，而就在这一刻，在他们毫无防备的刹那，最后给予痛击。
所以，她现在就相当于在“铺垫”。
“铛——！”
又是一次激烈的交锋。
莱娜的匕首再次接下黑袍人的攻击。
而在这僵持之际，莱娜想起了莱辛曾经教给瑟拉的一句话。
当时瑟拉作为弓兵，近战业余得和一个小孩子一样，自己就担任起教导她近战的工作。
莱娜还记得，她曾这么说过——
“在短兵相接的时候，要像跳舞一样，敌进我退，敌退我进，要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要知道想要对方干什么。”
瑟拉的动作忽然一滞。
就在这一瞬间的恍惚，莱娜抓住了机会。
她手腕一抖，匕首挑飞了瑟拉手中的短剑。
那柄短剑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铛啷一声落在草地上。
紧接着莱娜跨步上前，将她整个人撞倒在地。
“唔——！”
瑟拉的后背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兜帽在冲击中脱落，露出一张莱娜无比熟悉的脸。
白色……不，应该说是银色的短发，尖尖的半精灵耳朵，比纯血精灵要短一些。
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但此刻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困惑。
和十年前相比，她的脸庞多了一些风霜的痕迹，肤色也晒黑了一些，但那张脸，确实是瑟拉·月影。
莱娜大口喘着气，骑在她身上，用膝盖压住她的手臂，匕首抵在她颈侧，防止她反抗。
她低头看着瑟拉，看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是现在了。
说出来吧。
说出，那一句吧……
“好久不见，瑟拉。”
瑟拉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她大概，心里也有一个猜想吧。
只是，眼前的自己，可信度真的非常非常的低。
就像斯卡布罗心里的矮人一样。
“……你是谁？”
瑟拉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
莱娜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架在瑟拉脖子上的匕首，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是莱辛。”
瑟拉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她躺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逆光站立的身影。
月光描摹出莱娜的身形，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那张脸是陌生的，但那眼神，语气，以及战斗的方式，她都太熟悉了。
“不……这不可能……”
莱娜苦笑了一声：“原因说来话长。但我真的是莱辛·阿尔特留斯，你的队长，那个教你剑术，带你讨伐恶龙的人。”
她又补充了一句：
“你左腰侧有一道三寸长的伤疤，是十二年前在翡翠森林被独角蟒的尾巴扫到留下的，当时我给你包扎的时候，你还说以后再也不要来这种鬼地方了。”
“我说的没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