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的表情很好地回答了莱娜的问题。
她，没有说错。
“怎么样？怎么不说话了？”
“……”
瑟拉忘记了言语，怔怔地看着莱娜的脸，从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巴，哪一点都不会放过。
“……痣的位置不对。”
“什么？”
“队长的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你没有。”
“喂，你真的是瑟拉吗？我的痣那是在右边眉尾啊。”
“哦。”
就没有然后了。
莱娜等了半天，发现她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草地上，仿佛就是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她就忍不住问：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
“那你说啊。”
“……”
瑟拉沉默了片刻，最终平静地说：
“我想说的话在排队……”
意思就是想说的话太多，不知道先说哪一句了？
“……”
“那你先站起来再排队吧。”
瑟拉拉过莱娜的手，借着她的力道起身。
大抵是因为有了身体接触，瑟拉才一下从宕机状态回来。
“队长，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行吧，混吃等死呢。”
“哦，好惨。”
又是一阵沉默。
莱娜忍不住笑了：“你憋了半天就憋出这句？”
“还有一句。”瑟拉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眼眶已经泛红了。
“你活着，太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泪，像一台忘了关水龙头的水泵。
斯卡布罗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
他已经变回了小正太的样子。
毕竟维持那样强大又有威慑的形态还是很难的吧！
过了好一会，瑟拉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没想到瑟拉平静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站在一旁的斯卡布罗。
“他是谁？”
莱娜张了张嘴，正要介绍——
“本王？”斯卡布罗上前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扬起下巴，“哼，真算起来，我们也是老熟人了呢。”
瑟拉的眉头皱紧：“……什么意思？”
“咳咳！”莱娜连忙打断，“这个……也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先回旅馆吧，站在这里说话不太安全。”
她弯腰捡起瑟拉掉落在地上的短剑，递还给她。
“走吧，路上小心点，别被人认出来。”
瑟拉接过短剑，插入腰间的剑鞘，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小公园，沿着偏僻的巷弄，绕开主干道上的巡逻卫兵，一路回到了海潮之冠。
旅馆门口的狗头人侍卫看到莱娜深夜带回一个穿着斗篷的神秘人，但什么也没问。
毕竟能住得起这种套房的客人，有点自己的秘密也很正常。
回到704房间，瑟拉摘下兜帽，环顾四周。
完全不敢相信，这就是队长目前住的地方。
“好奢靡……”
“我都苦了这么多年了，还不能好好享受享受了？”
“嗯，这一切都是队长应得的。”
“所以说，低调，低调……话说回来，击败恶龙后，你们没钱拿吗？”
其实，这才是莱娜关心的地方。
当时的联盟曾许诺他们，击败恶龙后，有五百枚金币的奖励，还有想要定居的地方的户口与房子，后代享誉盛名，做官也可以……
就凭这些东西，瑟拉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给了，我把王都的房子卖了换成金币，然后回家乡把钱都分给村民们。”
“什么？分了？”
此子之心胸，居然如此宽阔。
五百枚金币，说分就分啊。
莱娜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个选择挺像是瑟拉能干出来的。
她算是比较了解瑟拉的身世。
瑟拉是一个孤儿，而在她成长起来前，就是她村子里的大家把她养大，所有人都把她视如己出。
在她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后，就暗自发誓，绝对要报答大家。
“怎么了吗？队长？”
瑟拉单纯的目光，在莱娜眼里，就好像在审判她一样。
抱歉了！我就是那么一个自私的人！
“呃，不不不，没事没事。”
莱娜挥挥手，表示并没有什么意见。
“你先去洗个澡吧，你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肯定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洗完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她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新买的还没穿过的换洗衣物，递给瑟拉：“这套衣服你先穿着吧，可能有点大。”
瑟拉接过衣服，乖乖地点头。
“谢谢队长。”
“去吧去吧，热水会放吧？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别搞混了。”
“嗯。”
瑟拉抱着衣服，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浴室。
走到浴室门口时，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莱娜一眼：“队长……你不会趁我洗澡的时候消失吧？”
莱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的。我保证。”
瑟拉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莱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海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斯卡布罗走到她身边，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尾巴在身后轻轻甩动。
装小大人呢？
“哼，重逢的戏码还挺感人的嘛。”
莱娜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斯卡布罗没想到莱娜会打一记直球。
“谢本王干什么？”
“谢谢你刚才出手救我。”莱娜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能已经摔断了脖子。”
斯卡布罗别过头去，语气故作淡然：“哼，本王毕竟还是本王，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宿敌摔死在这种地方吧？那也太丢人了。”
“还有，谢谢你帮我追上了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肉麻？是不是酒喝多了还没醒？”
“也许吧。”莱娜笑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变大的代价是什么？”
“当然是消耗本王的魔力了，本王现在的魔力储备还很有限，强行维持成年形态会加速魔力消耗。刚才飞了那一趟，又抱着你追了那么远，本王现在其实已经很累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休息？”
“本王这不是在等你把话说完吗！”斯卡布罗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你倒好，反过来教训本王了！”
莱娜马上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你快去躺着吧，等瑟拉出来，我把事情说清楚后就睡觉。”
斯卡布罗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床边，踢掉拖鞋，爬了上去，在床的左侧躺下。
他侧过身，背对着莱娜。
莱娜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窗边坐下，等着瑟拉出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浴室的门打开了。
瑟拉走了出来。
她换上莱娜给她的那套衣服：探险衬衫和深色长裤，因为尺码稍微大一些，所以她不得不把袖子卷起来，裤脚也挽了两圈。
她的银色短发还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清爽许多。
“队长，我洗好了。”
莱娜抬起头，看向她，也是出了神。
洗干净的瑟拉，和刚才那个灰头土脸的通缉犯判若两人。
她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银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翠绿色的眼睛清澈明亮。
虽然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那种精灵特有的优雅气质。
“怎么了？”
瑟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有。”莱娜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你长大了不少。”
瑟拉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队长不要再这么开玩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坐吧。”
莱娜确实是说实话。
她对瑟拉完全就是当着妹妹和女儿看。
养成系，懂吧？
不过需要澄清的是，莱娜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她有类似于“爱情”的想法。
以前没有，更别说现在了。
一个曾经是男人的女人，她到底应该喜欢男人，还是喜欢女人呢？
也许，像她这样的人，就不应该拥有“爱情”之类的情感吧。
瑟拉走过来，在莱娜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旅馆提供的茶具和一碟精致的点心。
莱娜给瑟拉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
“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瑟拉双手捧着茶杯，看着莱娜的眼睛：“从头开始。”
莱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开始讲述。
从终末之间的自爆开始，到那个虚无空间的五年，到误食反转果变成女人，到流浪五年的经历，到在地下城里遇到复活的斯卡布罗，到两人达成协议，到探索地下城、遇到食人魔和骷髅，到拿到一大笔钱，到来到阿卡伦镇……
她讲得很详细，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刻意美化什么。
瑟拉全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当莱娜讲到斯卡布罗就是当年的恶龙时，瑟拉的眼睛一下瞪大，转头看向床上那个缩成一小团的身影。
“嗯！？”
“嘘——小声点。”莱娜竖起一根手指，“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天黑了。”
“不，没有这个意思……”
“如果队长和恶龙联手的话，世界要毁灭了。”
“我们之间只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而已啊！”
“果然是这样。”
“别乱想！我们之间的协议很简单，他帮我恢复力量，我陪他打架。”
“哦，好的。”
莱娜被瑟拉盯得有点发毛。
“队长，你真的没有被他胁迫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虽然是个恶龙，但其实……嗯……没有传说中那么坏。而且他现在力量还没恢复，就算想干坏事也干不了。”
“好的，队长，我相信你。”
瑟拉答应得很快。
在短短几秒内就能接受自己曾经的最大敌人和带领自己入行的队长是一伙的，莱娜只能说不愧是她带大的家伙。
接受新事物能力就是强。
“队长，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关于你偷香料的事？”
瑟拉点点头。
“我没有偷亚伦迪家族的香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