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福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她想坐起来,浑身使不上劲。手臂发软,撑了一下床单,又倒回去。
不对。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的记忆停在避难所顶楼。风很大。她翻过栏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人死了,意识就该断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念头。彻底的空白。
可她现在能看见灯管。能听见嗡嗡声。能闻到消毒水味。
那这是哪儿?
她试着深呼吸,胸口一阵发闷。喘不上气。像有东西压在肺上,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两团肉球。
陆福愣住。白色的病号服领口松垮,里面鼓出来两团。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一把。软的。温的。长在自己身上。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陆福猛地坐起来,这次成功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了,白了,指甲盖圆润干净。不是她原来那双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
她掀开被子。
腰细了。胯宽了。两条腿光溜溜的,皮肤白得晃眼。脚踝上套着一圈铁环,铁环连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
陆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她抬手摸自己的脸。下巴尖了。嘴唇厚了。鼻梁还是那个鼻梁,可整张脸的轮廓全变了。
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陆福的手开始抖。
“搞什么……”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软。她吓得捂住嘴。这不是她的声音。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低头看脚踝。铁环内壁裹着软布,不磨皮肤。锁扣很新,链条也不长,刚好够她走到床边的椅子。
陆福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两团肉球,脑子慢慢转起来。她死过一回。现在又活了。活在一个女人的身体里。脚上还锁着链子。
谁干的?
门开了。
陆福抬头。
张烬川走进来。还是那张脸,下巴的线条锋利,眼下青黑一片。他瘦了不少,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眼睛通红,像几天没睡。
他看见她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嘴唇抿紧,喉结动了动。
“醒了。”
陆福盯着他。张烬川。避难所的护卫队长。她救过的人。她一手提拔的人。
“张烬川。”她开口,声音又软又哑,“解释一下。”
他走到床尾的椅子旁,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手肘撑在扶手上。离她不到两米。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碰到他。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陆福自己都觉得荒唐。可她还是问了。
“是我把你复活的。”张烬川声音发哑,“可你为什么要寻死?末世降临,鬼怪横行,是你研发的异能药剂帮人类熬过难关,避难所也是你一手建立的。一切都在你的指挥下稳步发展。偏偏在这个时候,你死了。回答我——为什么?”
陆福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现在属于一个陌生女人。
她轻声开口:“因为我是重生者。”
“重生者?”
“我想我的妻子,想我的孩子了。”她望向窗口。窗外是避难所内建设的房屋,最外圈是高墙。可她的目光穿过那面墙,穿过末世,落在一个回不去的地方,“上辈子,我妻子临终前只留下一个愿望——希望孩子能活在没有末世的世界。现在,末世快结束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我要去陪她了。”
张烬川怔了怔。他撑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关节泛白。
“她是谁?告诉我,我去复活她。”
“没用的。”陆福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找过了。这辈子,她不存在这个世界。”
张烬川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金属腿刮过地面,刺耳。
“难道这里……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下来的东西吗?”
陆福没有回答。
风从窗口吹来。铁链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隔着生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闭上眼。只要不睁开,就能回到上辈子。回到妻子和孩子还在的时候。
“你已经知道原因了。”她睁开眼,看着张烬川,“放我走吧。”
张烬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影子罩住她的脸。眼神暗沉,像烧过头的炭。
“不可能。”
陆福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不可能。”张烬川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距离一下子拉近,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热的,急促的,“你别想再离开我了。”
陆福往后仰,后背抵上床头。铁链哗啦响,扯住了她的脚踝。她盯着他,这张脸太近了。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张烬川。”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从前当指挥官时的压迫感,“看在我曾救过你多次的份上,放过我吧。”
他没动。
“我想我妻子了。我想孩子了。”陆福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你让我走。我该去陪他们了。”
张烬川的拳头攥紧了床单。指节嘎吱响。
“你救过我无数次。”他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
“我欠你无数条命。你让我怎么放你走?”
陆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烬川盯着她,一字一句,“现在轮到我抓着你了。”他说,“你让我放手。我做不到。”
陆福靠在床头。铁链绷直了,脚踝勒得有点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铁环内壁的软布磨得起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