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还站在床边。
陆福靠在床头,铁链绷得直直的。她盯着他,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放我走。不可能。你别想再离开我了。
她吸了口气,把声音压平:“我死了多久?”
“三天。”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三天前她从顶楼翻下去。三天后她躺在这张床上,胸口多了两团肉球,脚上多了条链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的手指,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都是干净的。
“我的身体,”她抬头看他,“为什么是女人?”
张烬川的喉结动了动。他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两米距离,不远不近。他盯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翻,说不清是什么。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复活你,是借了一只鬼怪的能力。”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陆福皱眉:“鬼怪?你拿鬼怪的能力复活我?”
陆福盯着他。
“你真是……”她找不到词。
“我知道。”张烬川接话,“你恨我。”
“我不恨你。”陆福摇头,声音软下来,“我就是……累了。你懂不懂?”
他没接话。安静了很久。
铁链轻轻响了一下。陆福动了动脚踝,铁环贴着皮肤,不疼,就是沉。她低头看了一眼,链条从床尾栏杆垂下来,在地上盘了半圈。
“我有些饿了。”
张烬川抬头看她。那双眼里的暗色散了一点,像乌云里漏了缝。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刮过地面。
“我去拿。”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顿了一下。没回头。
“别想着跑。”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陆福坐了一会儿,慢慢挪到床边。脚踩在地上,凉的。她扯了扯铁链,链条绷紧,锁扣纹丝不动。她又扯了两下,铁环勒着脚踝,皮肤磨得发红。她咬着牙使劲拽,手腕发酸,锁扣连声都没出。
结实得很。
她松开手,喘了口气。低头看脚踝,铁环内壁的软布被她扯歪了,露出来一截金属,冰凉光滑。没有钥匙孔。像是焊死的。
陆福抬头打量房间。
四面墙。白的,刷了漆,有些地方起皮。靠墙一张床,一把椅子。头顶一根日光灯管。左边墙上有个通风口,铁栅栏,巴掌大,窄得连胳膊都伸不进去。右边墙上是那扇门,铁的,外面能锁。正对着床的墙上有一扇窗。窗不大,四四方方,装了铁栏杆。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你别想再离开我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一遍,两遍,三遍。
她以前没细想过张烬川这个人。上辈子她是男人,心里只有白悦。张烬川是她从尸堆里拖出来的,后来跟着她干活,能力不错,话少,执行力强。她把他提成护卫队长的时候,只觉得这人靠谱。别的什么都没想过。
可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下属看指挥官的眼神,不是报恩的眼神。那种暗沉沉的、发了狠的、要把什么东西攥死在手里的眼神。
陆福闭上眼。
她想起白悦。
上辈子的最后一天。病房里就她们两个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有爆炸声,断断续续的。白悦躺在床上,瘦得颧骨突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一片。她握住白悦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阿福。”白悦喊她,嘴角弯了弯。
“我在。”
“孩子……以后交给你了。让他活在没有末世的地方。”
她点头。眼泪砸在白悦手背上。一滴,两滴。她没出声,咬着牙。
白悦抬手摸她的脸,手指冰凉。“别哭。”白悦说,“你这辈子,哭得够多了。”
那是白悦最后一句话。
“别哭。”
陆福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片。她抬手抹了一把,手背湿了。她愣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止不住。她咬着嘴唇,喉咙发紧。
她哭了吗?
自从白悦走后,她没有哭过。一次都没有。白悦下葬那天她没哭,孩子发烧住院那天她没哭,末世全面爆发那天她没哭。她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把所有情绪压到最底下,连喘气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可现在,她坐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脚上锁着链子,胸口多了两团陌生的肉球。眼泪就是止不住。
陆福把脸埋进膝盖里。
是因为身体变成女人了吗?激素、神经、那些她不懂的东西。还是因为三天前她死过一次,死过的人会比活着的人更脆弱?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很烫,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病号服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动一下,链子就响一下。屋里安静,那声音格外清楚。
她哭了很久。
门开了。
陆福没抬头。她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很近,又很远。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想让他看见。
张烬川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粥还冒着热气,白米混着切碎的青菜,稀稀的,汤多。
他看见她在哭。
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手端着碗,指节捏得泛白。粥的热气扑在他下巴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屋里只有铁链的轻响,和压着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陆福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门口的张烬川。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粥凉了。热气散了。青菜叶子沉在碗底,米汤不再冒烟。
“粥凉了。”陆福说。声音沙哑。
张烬川低头看了一眼碗。然后他走进来,把碗放在椅子上,转身去桌上拿了暖水瓶。他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热。动作很慢,很稳。没看她。
陆福靠在床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张烬川重新盛了一碗,端过来。这次他走到床边,把碗递到她面前。热气扑在她脸上,温的。青菜的香味混着米香,钻进鼻子。
“吃。”
陆福接过碗。手指碰到他的指尖,一触即分。碗很烫,她捧在手里,掌心暖起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滑进喉咙,暖意一路往下。胃里空得发疼,这一口下去,疼得更明显了。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张烬川站在床边,看着她。
屋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有风。
陆福喝完半碗,放下。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