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烬川那边。
他站在巷子口，手一松，兜里的虫子飞出来，在半空打了个旋，往东边去了。
他跟在后面。虫子飞得不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忽高忽低。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个拐角，虫子忽然往上窜了一截，又落下来，悬在一个地方打转。
张烬川抬头。
矮墙的阴影里，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轮廓从墙面上浮出来，像从水里冒出来的一样。它没脸没五官，就一个纯黑的人形。它停在原地，正对着张烬川。
下一刻，鬼怪消失了。
凭空没的，连个过程都没有。
张烬川骂了一声。虫子落下来，悬在半空又往东边飞。
张烬川站住了。
他后背的衣服裂开。肩胛骨的位置，皮肉翻卷，一条黑色长龙钻出来，黑鳞泛亮，喉咙里亮着红光。紧接着，第二个裂口在左边肩头撕开，又一条龙钻出来，这条龙也通体墨黑色，嘴里含着一团青灰色的气旋。第三个裂口在右边肩头裂开，第三条龙出来，浑身发黑，鳞片底下闪着电弧。
三条龙并排伸出去，身子绷直，脑袋朝向东方。
张烬川抬起右手，往前一指。
第一条龙喷出火柱。红色，灼热，把空气烧得扭曲。第二条龙吐出青灰色的风旋，旋转着，裹着沙土和碎石。第三条龙张嘴，紫色的雷光炸出来，噼里啪啦地闪烁。
火柱、风旋、雷光在空中撞到一起。拧成一股，越拧越粗，越拧越亮，白炽炽的，亮得人睁不开眼。能量冲击波朝着东边轰出去。
轰——
冲击波一路推过去，把高墙根底下的沙袋、废轮胎、碎石全掀飞了。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半米宽，一尺深，沟底的土烧得焦黑。
白光慢慢散了。烟尘滚滚。
巷子那头什么都没有了。地上就剩那道沟，孤零零地横在那儿。
张烬川的三条龙缩回后背。裂口合上，皮肉长回去。
烟尘散了以后，张烬川没急着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巷子尽头那道沟看了一会儿。虫子悬在他头顶，翅膀嗡嗡响，往东边偏了偏。
他跟着虫子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个弯，又穿过一片空场。虫子飞得不快，忽高忽低，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张烬川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他刚才那一炮是瞎打的。虫子往东飞，他就往东轰，赌的是那鬼怪瞬移完了会有一段缓不过劲的时间。他见过那东西瞬移，打完就没了，但过一会儿又冒出来。中间有间隔，间隔多长他不清楚。
虫子忽然往上窜了一截，又落下来，悬在一个地方打转。
张烬川站住了。这回他没等鬼怪冒出来。他后背裂开，三条龙同时钻出来，火、风、雷拧成一股，朝着虫子悬停的位置轰过去。
轰——
墙塌了半面，碎砖飞出去十几米远。烟尘还没散，他就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脚底下踢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看。
地上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人形的，缩成一团，表面焦黑，冒着细烟。烧得面目全非，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手脚。就是一团焦炭，勉强能看出个人的轮廓。
虫子落在那团焦炭上，趴着不动了。
张烬川蹲下去，拿手戳了一下。硬的，脆的，表皮裂开一道缝，里头也是黑的。他又戳了两下，碎了一块下来，掉在地上，嘎嘣响。
死了。真的死了。
他站起来，扯着那团焦炭的一截胳膊——也可能是腿，烧得分不清了——往肩膀上一甩，扛起来。焦尸不重，轻飘飘的，像扛了一捆干柴。他扛着往回走，步子迈得大。
东区病院。
陆福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
阿桃给她换了好几回湿毛巾，额头上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她咳得厉害，每咳一次，胸口就扯着疼，痰里带着血丝。阿桃拿布给她擦嘴，擦了没一会儿又咳。
“你别说话了。”阿桃把她额头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敷好，“歇着。”
陆福闭着眼，喘气粗重。她没说话。没劲儿说。
旁边的床上也躺着病人，一个挨一个，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烧得说胡话，嘴里嘟嘟囔囔的。有人咳得喘不上气，憋得脸通红。药吃了，针打了，没用。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阿桃先看见的。
她抬头，愣了一下。
张烬川走进来，肩膀上扛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焦黑焦黑的，冒着细烟，形状勉强能看出是个人。他走到病房中间，把那团焦炭往地上一扔。
砰的一声，碎了几块渣下来。
陆福被这动静惊得睁开眼。她偏过头，看见张烬川站在床边，脚底下踩着一团焦黑的尸体。虫子从他兜里钻出来，飞了两圈，落在焦尸上，趴着。
“解决了吗？”陆福问。嗓子哑得厉害。
“解决了。”张烬川低头看了一眼焦尸，“就是这个东西。”
陆福盯着那团焦炭看了两秒。她咳了两声，扯得胸口疼，拿手按着。
“病人呢？好了没有？”
张烬川没说话。他扫了一眼病房，三十多张床，躺得满满当当。咳嗽声、哼哼声、说胡话的声音，一点没少。
“没有。”他说，“我回来的时候看了，外面那些病人也没好。”
陆福闭上眼。她心里其实有数。鬼怪死了，瘟疫没好。说明这病不是鬼怪死了就自动消失的，得另外治。可她现在的身子，烧成这副鬼样子，坐都坐不起来，怎么治。
她睁开眼，看着张烬川。
“你把我杀了。”
张烬川愣了一下。
“再复活我。”陆福说。
阿桃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你说什么呢！”
“你听我说完。”陆福没看阿桃，眼睛盯着张烬川，“你那个复活的能力，能把我这具身体重新洗一遍。病好了，身子干净了，你把我拉回来就行。这瘟疫，我换个身体，就没了。”
张烬川盯着她看，没接话。
“你磨蹭什么。”陆福咳了两声，“你之前不就干过一回吗。再干一回。”
她心里想的比嘴上说的多得多。她刚才说的那些，听着是为病人好。可她自己清楚，她真正的算盘打得更远。
复活之后，她能看见复活自己的那只鬼怪。长什么样，在哪儿，怎么找到它。她现在连那只鬼怪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怎么弄死它。张烬川能借它的能力，说明他跟那东西之间有联系。她得亲眼看见那个联系长什么样。看见了她才能想办法切断它。
切断了，她再死，就没人把她拉回来了。她就能安安静静地去陪白悦。
这个打算，她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张烬川看着她。他的眼神沉沉的，像是在琢磨她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