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福抱着培养箱往回走，阿桃跟在旁边。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痒。咳了两声，没当回事，接着走。又走了十几步，胸口闷起来了，像有人拿手按着她的肺。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怎么了？”阿桃回头看她。
“没事。”陆福摆了摆手，“走。”
又走了几步，腿开始发软。膝盖一弯，差点栽下去。阿桃赶紧过来扶她，手一碰到她胳膊就缩了一下。
“你身上好烫。”
陆福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抖，皮肤底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她张嘴想说句话，喉咙里一阵腥甜涌上来，咳出一口痰，低头一看，痰里带着血丝。
阿桃脸色白了。“你染上了。跟东区那些人一样的症状。”
陆福盯着那口带血的痰，脑子转得慢了半拍。她想到那些病人碰过的黑方块，想到自己蹲在旁边试药液时凑得那么近，想到每次黑方块消失前浮起来的那层黑雾。她没碰过方块本体，可那些雾呢？吸进去了多少？
膝盖彻底软了。她往下倒，培养箱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盖子翻开，剩下的几只虫子嗡嗡飞出来，在巷子里乱撞。
阿桃一把拽住她胳膊，没拽住。陆福摔在地上，侧着身子，脸贴着泥地。嘴里又涌上一口血，咳出来，糊在下巴上。
“来人！”阿桃扯着嗓子喊，“快来人！陆福倒了！”
巷子那头有人跑过来。陆福听见脚步声，听着像隔了一层水。她被人翻过来，仰面朝天躺着。阿桃蹲在旁边，拍她的脸。
“你撑住！别闭眼！”
陆福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还好，就是身上烫，胸口闷，喘气费劲。她看着阿桃的脸。阿桃的额头在冒汗，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慌。
“没事。”陆福说。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你别说话！我背你去病房！”
阿桃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往上使劲。旁边又来了一个人，帮着一块儿抬。陆福被人架起来，两条腿拖着走，脚后跟在地上蹭。
她脑袋歪在阿桃肩膀上。巷子两边的墙在晃，天在转。她闭上眼，又睁开。阿桃一直在喊她。
“你千万别睡！听见没有！你跟我说话！”
陆福想应一声，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可奇怪的是，她心里不怕。染上了。病倒了。这不挺好么。她本来就想死。瘟疫把她带走了，她就能去陪白悦了。
想到白悦，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阿桃看见了，急得声音都劈了：“你笑什么！你别吓我！”
陆福没回答。她闭上眼，脑子里慢慢浮出画面来。
白悦站在一片亮光里。穿的还是那件白T恤，印着卡通猫，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扎着马尾，黑亮亮的，一甩一甩的。白悦朝她跑过来，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月牙。
“阿福！”
白悦扑过来抱住她。胳膊箍得紧紧的，勒得她喘不过气。白悦把脸埋在她脖子里，头发蹭着她的下巴。身上是肥皂的味儿，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才来。”白悦闷声说，“我等你好久。”
陆福抬手搂住白悦的背。白悦的背很暖，肩膀窄窄的，骨头硌手。她把下巴搁在白悦头顶上。
“路上有点事。”她说。
白悦抬起头看她。脸贴得近，近得她看见白悦脸上的绒毛，细细的，金色的。白悦的眼睛亮亮的，睫毛长长的。白悦伸手摸她的脸，手指温的。
“你变样了。”白悦笑着说。
“你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陆福笑了。她想说话，白悦的脸忽然模糊了一下。她使劲看，想看清楚。白悦的眉毛、鼻子、嘴唇，一张脸慢慢又清晰起来。
“阿福。”白悦又喊了一声。
“嗯。”
陆福突然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远远的，像从水底下传来的。阿桃的声音，又急又尖。
“陆福！你睁眼！别睡！你跟我说话！”
白悦的脸又开始模糊了。陆福伸手想抓，手指头穿过一团光。
陆福睁开眼。
阿桃的脸凑在她跟前，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看见她睁眼，阿桃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陆福想说话，嗓子疼得厉害。她发现自己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子。周围是白墙，日光灯管，消毒水的味儿。东区病院。她被人抬过来了。
“你发烧烧得厉害。”阿桃蹲在床边，拿湿毛巾敷她额头，“刚才你一直不睁眼，我以为你……”
“没事。”陆福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你别说话了。”阿桃把被角掖好，“大夫马上来。你撑住。”
陆福闭上眼。白悦的脸还在脑子里晃，模模糊糊的。刚才那个梦太真了。白悦抱她的力气、白悦身上的肥皂味、白悦摸她脸的手指头。都是真的。她不想醒。
阿桃拍她的脸。“别闭眼！睁着！跟我说话！”
陆福睁开眼，看了阿桃一眼。
“你跟你妈住北区第三排？”她问。
“对。”阿桃点头，使劲眨眼睛把眼泪眨回去，“我妈姓李，会织毛线。我还会织袜子，你见过的。”
“嗯。”陆福咳了一声，“你织的袜子我见过。”
“你别停，接着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以前的事。说你喜欢吃什么。”
陆福想了想。“我以前爱吃辣。”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辣的。”
“你会做？”
“不会。我可以学。”
陆福笑了一下，又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