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姐姐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陈述事实。”林夜吟靠着椅背，眼睛都没抬，“东西是你买的，浪费是你的事。妈问起来，也是你的事。”
‘这野人疯了！’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橘色的光一段一段扫过她的脸。她低头啃那支快化完的甜筒，奶油糊了下巴一片，凉得她一哆嗦。
“别动。”
下巴被捏住了。
力道不轻，脸被硬掰过去，一张湿纸巾糊上来，从嘴角往下巴使劲擦，跟擦桌子一模一样。
“唔...姐姐你轻点，我这张脸很贵的...”
“贵？”
手上又重了一点。
“行行行，我不说话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车门边的垃圾槽。
林夜吟的手没收回去，那两根手指隔着最后一点没擦到的地方停了一下，正好停在下巴尖上。
“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我。”
沈悠然的后颈一下就僵了。
“……我在想姐姐喜欢什么。”
车里静了两秒。
那两根手指从她下巴上撤开，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想了多久？”
“一点点。”
“那还差得远呢。”
她说完就转过头看窗外，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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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暖气从地脚线往上走，客厅里二十四度，加湿器一股一股往上冒白雾，白雾飘到吊灯底下才散开，散得极慢。
沈悠然站在玄关，看着阿姨蹲在地上摆鞋，一双一双从柜子里拉出来，鞋尖朝外，后跟对齐瓷砖的第三道缝，对齐成一条线，沈父的皮鞋摆在最外面，比别人的靠前半步，鞋头擦得能照出人影，像是在宣告自己主人的身份。
她低头把自己的拖鞋往回踢，踢到那排鞋的末尾，鞋尖歪着，也没人过来扶正。
沈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先把她的衣领翻了过来，“冷不冷？”
“不冷，我穿着毛衣呢。”她答得很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沈母把她的手指捏了捏，捏了两下才放开，“上楼加件薄的，别硬撑。”
“好呀，我这就去，我房间那件灰的还干净着。不行不行，我不冷，真的。”
她低下头，沈母把衣领理平，两根手指顺着颈侧压下去，压到锁骨那处停了一下。
“进去别坐太满，你爸不喜欢有人坐得比他高，也不喜欢人先开口。”
“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多话，别替他答。”沈母说完又补一句，“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她点头，点得有点急。
衣领压平了，沈母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左边那角重新理了一遍。
“还是这个味儿。”她把手收回去，“跟你妈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一进门就闻得出来。”
‘可是我又不是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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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门虚掩着，沈悠然敲了两下才进去，进门先看见的不是沈父，是桌上那沓请柬。
烫金的边，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压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纸角卷了。沈父用红笔把上面两个名字划掉，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把笔放下。
纸上的名字她只认得一个，还是前几天在沈母嘴里听来的，认得的那一个还没有被划掉。
“坐。”沈父抬起笔，指了指对面那把最靠边的椅子，椅背比别的矮一截。
她坐下去，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屁股只坐三分之一。
“这半个月，家里怎么样。”沈父翻了一页纸，眼睛没抬。
“挺好的。”她说，“姐姐人很好，我们处得也好，刚还一起去了商场。”
沈父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在请柬边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有节奏。
“下周六，老宅。”他把一张请柬推过来，“你姐回来这么久，族里还没正式见过她。”
“是给姐姐办的？”她伸手去接，指尖先碰到烫金的边。
“给她办的。”沈父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那我要做什么？”
“站在那里。”沈父说，“笑。”
她抱着那张请柬，纸很厚，压手，边角硌着掌心。
‘有钱人的东西看上去就很值钱，摸着更贵了。这纸要是拿去卖废品是不是更值钱点。’
“那天人多，你大伯那房，三叔那房，还有你堂姑她们，一个比一个会看人。”
“嘴上不会说难听的。”他翻了一页纸，“大概...我不保证。”
“那天，别出错。”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家务。
“您放心，我一...”
“我不是让你答应。”
他抬眼看她一下，很快又低回去，眼睛落在那张名单上，落在被划掉的那两行上。
“我是让你记住。”
“……记住了。”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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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在她手里，烫金的边，边角压得很平，正面印着沈家的字，背面留着一行空白，比一个名字宽出两指，宽得刚好再写一个名字进去。
那一行没有写名字。
她把请柬翻过来，又翻回去，纸边划过指腹，有一点硬。
出来的时候后背是潮的，客厅里沈母在泡茶，三只杯子摆得很正，杯耳朝同一个方向。
“悠然，帮妈端一下，端平了走，别洒。”
她端着茶盘走过去，沈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报纸展开，遮住了半张脸。
“老宅那边，座你排了？”沈母把杯子摆到盘上，一只一只对齐，杯柄朝外。
“排了。”他说得很短，眼睛没离开报纸。
“悠然坐哪一桌？”沈母又问了一遍，手上没停，第三只摆得比前两只正。
沈父翻了一页报纸，没有立刻答，报纸挡着他的脸，也挡着他的手。茶盘不大，三只杯子放下就没有余地，她只能把盘子端在胸口前面一点。
茶盘在她手里，盘沿碰着杯底，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把盘子往怀里收，两根拇指扣住盘沿，扣得指节泛白。
“她姓沈。”沈父说。
“我知道她姓沈。”沈母的声音一点没高，“我问的是坐哪一桌。”
客厅安静下来，加湿器一股一股往上冒白雾，报纸翻页的声音也停了。
‘哎我去，这俩老口不会要吵架吧？果然，千万不要跟情侣共处一室！’
“我排。”沈父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你别管。”
“行。”沈母笑了，“那你排，我不问。”
一杯茶推到沈父那边，一杯留在盘上，杯口对着她。
“这杯给悠然。”沈母说，“就一杯，晚上多喝睡不着。”
她端起来，杯壁烫手，指节是凉的。
“妈，我手凉，正好暖暖。”她把杯子往手心里拢。
沈母笑了，抬手把她的手腕拢了一下，拢了三秒才松开。
沈父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回头看她，皮鞋尖正对着她的拖鞋。
“周六的事，你妈跟你说了？”他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开。
“说了。”她答完又补一句，“我会早点起来。”
阿姨跟上去把门带上，弯下腰，把那双皮鞋的鞋尖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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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进门先铺一张白布，软尺、别针、样板纸一样一样往外掏。
别针在白布上排成三排，针尖全朝下，一根压着一根。
“大小姐先。”老师傅把软尺抖开，抖了两下。
林夜吟站过去，抬手，转身，动作利落得像量过几百遍，下巴抬到同一个高度。
一股柚子味过来，很淡，停在她左边。
“肩宽二十四。”老师傅念，“腰六十。”
沈悠然在旁边听见，心里咯了一下，收了收腹，收得肋骨都显出来。
轮到她了，软尺一绕上来，她整个人僵着，肩膀端得比刚才还高。
“放松。”老师傅把尺子往肩头提了提，又放下。
她更僵了，僵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见。
“对不起，我一紧张就憋气，您继续。”
“别憋气。”
“我没憋......”
“憋了。”林夜吟在旁边补了一句，眼睛没抬，手里的软尺也没动。
软尺绕到后背的时候，她听见老师傅在跟助理低声报数，报得又快又细，细得像在报一件货物的尺寸。
她听见自己在心里数数，数到七的时候软尺才离开腰，比刚才量林夜吟那回还要快一点。
“领口要立还是要翻？”老师傅拿着软尺问她，笔在样板纸上等着。
“都行都行，我不挑的，您看着办。”她把手从身侧挪到腰上，又挪回去。
“立领。”林夜吟说，声音压得很平。
老师傅应了一声，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两指高，别针在领口别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立领好看，是她知道，还是她算准了我不敢说不？’
“二小姐，抬手。”阿姨在旁边小声说，声音压得比老师傅还低。
她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又放下，重新抬起来，抬得笔直。
“二小姐这套，太太定的雾蓝。”老师傅说，“腰这儿收半分，衬得起来。”
‘泥煤的，要被挤死了，把我当牙膏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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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林夜吟还没上来。
小羊杯摆在书桌右上角，盒子拆开了，塑料内衬叠成四方，压在杯子底下。杯子洗过，杯口朝天，杯底还剩一点水汽，在灯下看得很清楚。旁边是她的小猪杯，两只并排，杯耳都朝外，间距一模一样。
她伸手碰了一下羊角。凉的。
她把自己的小猪杯挪了半寸，跟羊杯对齐，杯沿齐平。
她把两只杯子的间距用指节量了一下，量出来是三指，跟刚才一样。
门开了，柚子味先进来，随后才是湿头发和拖鞋的声音。
林夜吟走到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旧本子，笔尖走起来。
笔尖停了一下，停在纸的中间，停了大概两秒。
“你的杯子。”林夜吟说，“放我这边做什么。”
她没有答，把手往身后收了收。
“拿走。”林夜吟的笔尖重新走起来。
她把小猪杯端起来，端回床头柜，放回原来那一侧。
‘拿走，行，拿走。’
洗完澡出来，林夜吟把台灯往她那边转了半圈，光落到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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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床前，沈悠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般，连忙掏出手机。
‘明天就是第七天。’原文里即将迎来小黑屋加柴刀审判的那一天。
‘这段时间感觉她心情有在变好吧，明天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没逝的，大不了再重开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