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夜成为“不是人类”的某种存在，是在高一五月中旬的一个夜晚。
那时，他正按着几分钟前刚被刺中的侧腹，倒在昏暗的后巷里。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他一面为这陌生的触感而心惊，一面努力回想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放学后，篮球社的训练刚刚结束，教练公布了全国高中篮球联赛地区预选赛的出场名单。沈亦夜是一年级里唯一被叫到名字的人。
教练拍着他的肩，半是玩笑半是叮嘱：“你就是个啦啦队队长的料，嗓门大得吓人，吵得要命，又死不服输。看比赛情况，下半场兴许给你机会上场——好好干，不过别在球场上跟对面吵起来啊。”
沈亦夜高兴得几乎要飘起来，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在人迹罕至的小巷里。
然后，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下。
左腹像是被滚烫的水壶抵住，灼热一阵阵漫开。下一秒，模糊的视野边缘映出一个人影——外套帽子拉得极低，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转身便逃进了黑暗里。
（我被捅了？这么说来，这附近好像有告示说出了个持刀伤人犯，很危险……该死，得叫救护车，手机在哪……刚才摔跤的时候掉出去了。咦？手指，动不了……喂，别开玩笑了。）
他想握拳，手上却一丝力气也使不出来。
身体越来越冷，像是要从里到外冻住。沈亦夜开始觉得事情真的不太妙。
开什么玩笑，明天还有比赛啊！
在翠阳高中这所篮球名校，一个高一新生想挤进出赛名单，辛苦得能让人呕吐。早上练，午休练，社团活动结束还要加练。
哪怕只是凭着嗓门大和不服输被选上的“气氛组”成员，万一真有机会上场呢？
（不要紧，好像没那么痛了，肯定不是什么重伤！）
沈亦夜这么给自己打气，思绪已经飘到了明天的比赛上。
第一场对上的立华高中是进攻型队伍，两边抢分会抢得相当激烈。接着是拥有名中锋的锦野高中，如果能从那两米高的家伙头顶把球灌进篮筐，该有多痛快。第三场多半会撞上去年的亚军青禾高中，对方队长运球厉害得不行，球像粘在手上一样，初中时怎么都拦不住，但这次一定要……然后，决赛里站着的，是高中生最强球员——顾冽所在的云麓高中！
教练和学长们总叮嘱沈亦夜别像个愣头青似的，在场上挑衅比自己强的人。可一旦站上球场，这些话他准会忘得一干二净，只管向前猛冲。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寒冷之外的知觉一点点消失，那些年球场上吵过架的对手的模样，像走马灯一样从眼前掠过，一直回溯到他最开始打篮球的小学时代。
沈亦夜花了一个星期，在亲戚家大姐姐的家里看完了整整三十一集的篮球漫画名作《灌篮高手》，感动得不能自已，当即宣布“我也要当篮球选手”，加入了家附近的少年篮球队。
他用压岁钱买的《灌篮高手》完全版，现在还摆在房间书架上，不知道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在他不到十六年的人生里，还没有哪句台词能胜过安西教练那句名言——“现在放弃的话，比赛就结束了”。
（好想打进决赛，好想再跟顾冽比一场，那家伙实在太强了，鬼才信他跟我同年。听说他要去美国打球，在那之前我非要一雪前耻不可。没错，我不会放弃。）
沈亦夜最后想起的画面，是他婴儿时期想爬到客厅的塑料球上，结果一头撞上地板，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渐渐褪色。
就在这时。
“你想活下去吗——”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他像瞪人一般微微睁开眼，深蓝的夜幕里下着如银丝般细密的雨，一名穿着陌生校服的少女，独自站在雨中。
仿佛吸收了月光的白金色长发闪着微光，包裹住纤细的身躯，红色的眼眸俯视着沈亦夜。
鲜红、血红、绯红的眼眸——目光冷淡，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妖艳。
（……好漂亮的红。）
是因为意识模糊了吗？沈亦夜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也见过这样艳丽的眼睛，胸口莫名揪紧。
那是个年纪与他相仿、五官与身姿都美得惊人的少女。而且，是个奇怪的少女——明明有穿校服的男生倒在脚边血流不止，她却既不尖叫，也不惊慌，只是不悦地蹙着眉，用那双美丽的红眸冷冷地看着他。
“……这种连胡子都没长出来的光溜溜的脸，我并不喜欢。头发也太软了，人又太瘦，只有个子高而已，离强壮还差得远。腿毛、手毛、腋毛，也全都差得远……我本来是打算再让你当十二年人类的。”
毫无起伏的声音，带着不悦低语。
“……算了，谁叫你是个会兴冲冲走在路上、轻易就被人捅了要害的大白痴。你跟他不像，也不是我喜欢的、胡子浓密的魁梧男人。虽然早了十二年……不过，我要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你若能答出正确答案，我便赐你永恒的生命。”
冰冷的银雨直直落在少女白金色的发丝上。
在宛如世界尽头的寂静里，如冰般清澈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
“你——会用什么东西……装饰我的头发？”
四周明明这么安静，沈亦夜却因意识涣散而听不太真切。
绵绵细雨里，少女端正白皙的脸庞与妖艳的红眸——那双莫名令人怀念、仿佛从前见过的红眸——逐渐从意识中远去。冰冷的雨滴落在倒在柏油路上的沈亦夜的脸颊、脖颈与手臂上，翘起的柔软发丝吸饱了雨水，变得又重又冷。
蒙上一层白色的视野，像漫画里的名场面一样——啊，那个场景就是这样的。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西教练……”
沈亦夜说出了浮现在脑海中的愿望。
“我好想打篮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