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梅雨季过去后，校内的露天咖啡座吹起迈向初夏的清爽微风。清澈的歌声缓缓从正面那座爬满常春藤的老礼堂里传出。
——海上的星辰明亮，
温柔慈祥地照亮夜航，
永远的少女啊，
被祝福的天国之门。
（想不到我转来的，是这么一所讲老规矩的学校。）
午休时间。沈亦夜坐在桌脚微微发弯的白色圆桌前跟同学一起吃午饭，一边心神不宁地瞪着那座被常春藤缠绕的礼堂。
星澜中学离海边步行只要十五分钟，是所男女合校、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校。
沈亦夜会在上个星期转入高中部，是因为母亲认识星澜中学的理事长，理事长爽快地答应让他在高一下学期这种尴尬的六月转进来。
星澜中学直到五年前还是众多淑女就读的女校，改成男女合校后以自由校风闻名。他听说这里校舍又新又大，设备也很齐全，在这个人口减少的时代还在增加学生人数，不过真没想到每周会在礼堂开一次集会，听合唱社练唱。
从礼堂传出的歌声，正是合唱社在排练。
据说“星澜”这个校名的由来，取自校歌里那句“指引夜航的星辰与波澜”——在传说中，那是为迷途船夫引路的璀璨星辰。把学校里这些有的没的的小知识事无巨细讲给他听的人，是沈亦夜的同班同学程佑。程佑推了推快要掉下来的大眼镜，悠哉地开口：
“沈同学，你决定好要参加什么社团了吗？我们学校规定入学一个月内必须找个社团加入喔。”
“不，我还没那个心思。”
即便沈亦夜试图转移注意力，那清澈的歌声仍会钻进耳朵，令他坐立不安。程佑正在吃的蒜香辣味意面飘来的大蒜味，也让他在意得不行。
换作以前，意面里那点大蒜根本不会让他觉得难闻。但这一个月来，沈亦夜的嗅觉比从前灵敏了数倍，再也受不了气味强烈的食物。以前最爱的咖喱，他也再没碰过。
“这样啊——社团也接受参观，慢慢挑就行了。你在之前的学校果然是运动系社团吧？毕竟你长这么高嘛。”
转到这所学校的第一天，沈亦夜就听说程佑参加的是电脑社。程佑个子矮小，长着一张很亲切的圆脸，跟外表一样平易近
人，但好奇心旺盛，动不动就东问西问，让沈亦夜十分头疼。
另一个跟沈亦夜同桌的人叫林正，表情冷漠，像在数着米粒似的，默默吃着自己带的糙米饭团，旁边只有一颗水煮蛋和一碟小菜。昨天则是糙米饭团加一个苹果。
“阿正是拳击社的，他在减重。”程佑是这么说的。
程佑和林正在初中就认识了。当时程佑很胖，自从跟林正一起行动后，每次程佑想吃零食或肉包子，林正就一言不发地瞪着他，让他食欲大减。托他的福，程佑瘦回了标准体型，所以对林正感激得很。
相对于圆脸的程佑，林正不论体型还是五官都纤细锐利。从夏天穿的短袖衬衫里伸出的手臂很细，看起来却结实有力。林正沉默寡言，极少开口。
沈亦夜心想，程佑和林正加起来除以二的话，话量大概就刚刚好了。
“运动系社团……算了吧，太累了。”
他小心地不表露出真正的心情，谨慎地回答。
“好可惜啊，你明明长这么高、身材这么好，一看就很擅长运动！不过说归说，我们学校以前是女校，男生的运动系社团都挺弱的，勉强能看的也就摔跤社，倒是文化类社团很强。啊，茶道社怎么样？有点心吃，也有很多女生，听说漂亮女生的比例很高喔。”
“不了，那么多女生……我受不了。”
沈亦夜想尽量躲开女孩子。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进男校……
“沈同学讨厌女孩子吗？你看起来挺受欢迎的啊。”
“咦咦！哪有的事！”
“是喔。你又高，又是个爽朗型的帅哥，可感觉却有点忧郁，神神秘秘的，有种‘神秘转学生’的味道。”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说长得帅。还有‘神秘转学生’是什么鬼……”
沈亦夜脸颊发烫。他确实在刻意避免引人注目。转学的原因也好，自己的事也罢，几乎都没跟人提过。不过说他忧郁，他有那么阴沉吗？
沈亦夜有点沮丧。
“呃……我很怕生。尤其是女孩子，超可怕的——啊，‘可怕’是因为我不擅长跟她们说话——那个，我性格偏体育系，几乎都跟男生混在一起，所以跟女孩子相处会紧张。”
（谁怕生了？）
就在沈亦夜在心里吐槽时——
身后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果然是你！沈亦夜！你为什么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被叫到名字的沈亦夜回过头。
一个男生板着脸从咖啡座的桌子间冲过来，激动得把椅子都踢倒了。
（贺铮学长！）
沈亦夜比他还要惊讶。
（这人怎么会在这所篮球毫无名气的星澜！）
那名初中时期是对手球队主力后卫的学长，用那双能传出精准好球的大手一把抓住沈亦夜的肩膀，把一张意志坚定的脸凑到他面前，音量又拔高了几分：
“翠阳的首发球员在我们学校干什么！我说上个月的地区预赛！你真的太猛了！投篮也好，运球也好，抢篮板也好，全都神乎其技得让人发毛，抢眼得不行，我还等着看你在决赛跟云麓的顾冽碰面会怎样，结果你却压根没出场——”
“贺铮学长……我——”
没想到会在新学校撞见跟篮球有关的人！而且对方还看过他在预赛里打的那场球！
沈亦夜浑身僵住，别开视线，手心渗出汗水。正烦恼着该怎么解释时，预备铃响了。
“喂！贺铮！下一堂课要换教
室了！”
同伴一出声提醒，贺铮就咂了下舌，依依不舍地放开沈亦夜的肩膀。
“沈亦夜，你几班的？”
“我……一班的。”
“好，放学我去接你。你来我们学校真是太好了，这样就能跟你一起打球了！”
“贺铮，我先走了。”
“我这就过去！拜了，沈亦夜，要乖乖等我啊，别跑！”
贺铮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沈亦夜叮嘱完，便急急忙忙跑走了。
“沈同学，你以前是篮球社的啊。刚才那个人是二年级的学长对吧？真热情。难道你在篮球界是名人？”
在排队还餐具的队伍里，程佑从沈亦夜身后兴味盎然地追问。
沈亦夜拼命压抑着波澜起伏的心情：
“没那么厉害啦……而且，我也不打篮球了。”
“为什么？”
程佑还要再问，林正从后面推了下他的脑袋。
“阿佑，适可而止。”
林正低声说道。程佑立刻苦笑着道歉：
“抱歉抱歉，我这坏毛病就是会被好奇心冲昏头，口无遮拦地问东问西。不想回答的话，就直接说我很烦，让我闭嘴吧。”
要是被人缠着逼问就糟了——沈亦夜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忍不住喊出声来：
“那个——多谢！”
“哈哈哈，沈同学真老实。”
结果被程佑笑了。
绷紧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本以为对旁人漠不关心的林正竟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贴心之举，也令沈亦夜吃了一惊。
“谢谢你。”
他向林正道谢后，林正依旧神情冷淡，轻轻点了点头。
班上最先跟自己熟络起来的是这两个人，一定很幸运吧。沈亦夜一边这样想，一边跟着还在说话的程佑，和表情始终没变的、默默走在前面的林正一起回到教室。
松懈下来的脸颊，在想起贺铮那番话的瞬间又僵硬了起来。
（放学后该怎么办……？）
贺铮毫不怀疑沈亦夜会加入篮球社。
——这样就能跟你一起打球了！
他坚定地说出这句话时，那张平常凶巴巴的脸上扬起嘴角，高兴得很。
（贺铮学长，我跟之前的我已经不一样了。我没法再跟大家打球了。）
遇到从前认识的人，让沈亦夜想起自己不得不转到星澜中学的理由，喉咙用力缩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