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不能放人鸽子,沈亦夜在教室里慢慢把课本塞进书包,贺铮很快就出现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去体育馆吧!不,在那之前先去找老师拿社团申请表!”
贺铮像连珠炮似的说着,抓住沈亦夜的胳膊就把他拽往走廊。沈亦夜在走廊拐角停下,低下头。
“贺铮学长,对不起。我不能加入篮球社。”
“啊?你不加入篮球社,那要在哪儿打球?”
贺铮讶异地皱起眉。
“……我不打篮球了。”
为了不让情感溢出来——为了不让声音和表情变得僵硬不自然,沈亦夜压抑着几乎喘不过气的心情,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贺铮立刻竖起眉头,激动地质问。
“你不是热爱篮球的少年吗!你不是那种只要从早到晚跟球待在一起就开心、直到死前那一刻还会抱着球傻笑的篮球痴吗!对比赛执着到被冠上‘球场上的小魔王’这种蠢外号的你,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要开玩笑也该挑个更像样的——”
“……我在预赛途中把膝盖搞坏了。医生说我不可能再碰篮球了。然后因为各种原因,我才会转来这所学校。”
贺铮的表情僵住了。
五月举办的全国高中篮球联赛地区预选赛的决赛,沈亦夜没有出场。
翠阳高中被高中最强球员——顾冽所在的云麓高中以悬殊比分击败。沈亦夜休学了一段时日,就这样转了学。
贺铮看着沈亦夜,嘴唇紧紧抿成一线。那双意志坚定的眼睛里翻涌过痛苦、苦恼、愤怒、哀伤等各种情绪,最后,他苦闷地叹了口气。
“是吗……抱歉,逼你说这么难过的事。”
贺铮看起来比沈亦夜还要难过。
“没事。”
沈亦夜生硬地回答后,贺铮的眉头皱得更紧,咬了咬牙,然后用右手抓住他的肩膀。
“不过,不介意的话,来参观看看吧。这社团是我去年入学后召集队员创立的,虽然只是个只有五个人的弱小社团。当然,我不会勉强你。假如——假如你有那个意思,再来就行。”
贺铮说完,又补了一句:
“篮球以外的事,我也随时可以陪你聊聊。”
然后,他逐渐走远。
沈亦夜觉得内心一瞬间受到了震动。
“谢啦!”
他跟比赛时一样扯着嗓子大喊,贺铮回过头,仿佛十分动容,在再度抿起嘴唇后,苦闷地低喃:
“沈亦夜——你的嗓门,在球场外也一样吵啊。”
语毕,贺铮马上转身走向前方,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贺铮学长……跟初中时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对我就像对看不顺眼的学弟一样,浑身透着紧绷的刺。)
沈亦夜和初中时在球场边偶然遇见的贺铮,聊过一次私事——升学志愿之类。他一面回想当时的情形,一面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
……说自己膝盖会痛,是个天大的谎言。
他根本没去看过病。他不可能去。
沈亦夜曾低着头恳求父母让他转学。
一个月前,那个下着冷雨的夜晚过后,沈亦夜用美工刀割了好几次手腕确认——为结果而愕然,然后再度确认,直到绝望得一蹶不振,终于到了极限。
沈亦夜的父母都是做研究的,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常常不在家。为了不让父母操心,沈亦夜早就学会了凡事自己先想一想、处理看看。
如此独立的儿子,第一次低头提出请求。
而且还说要放弃他那么热爱的篮球。
他那两位研究狂父母,想必也察觉到了事情非同小可。他们没有追问沈亦夜去的是哪家医院、诊断结果如何,而是立刻为他办了手续,转入这所由母亲友人担任理事长的学校。
与贺铮分别后,沈亦夜背着书包,缓慢地走在长廊上。
(没错,我已经决定了……要把篮球忘掉。)
走出穿廊,微风拂过他翘起来的刘海,从中庭射入眼中的阳光眩目得有些过分。沈亦夜眯起眼睛,朝那片绿色草皮迈出脚步,自天空投射下来的光芒便更加刺眼了。
就算像这样沐浴在阳光下,身体也不会被烤成灰烬,不会沸腾,也不会融化。
即便如此,沈亦夜还是觉得阳光比自己变成这样之前更难耐,静不下心来。
站在这过分耀眼的光芒下真的没问题吗?被太阳照到不会要了他的命吗?这些毫无根据的恐惧涌上心头,让沈亦夜后背发凉。
这跟他第一次踏进礼堂,以及仰望墙上的圣母像、听见合唱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然而,他之所以刻意走到那座老礼堂所在的明亮中庭,大概
是想确认自己待在这里也没问题、自己并没有被白昼的世界拒之门外吧。
(虽然不能再打篮球,但我没有任何改变。只是鼻子变灵敏一点、听觉变好一点、看得远一点而已。)
沈亦夜变得不太能接受气味强烈的食物,饺子和咖喱都吃不了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他告诉自己:“我跟以前一样。”
但一抬头望向清朗日光下的老礼堂,他就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胃部发紧——
(我果然,变了吗?)
就在沈亦夜觉得心如刀割时——
天空飘下一颗樱花色的气球。
(咦?)
那颜色可爱得像从空中飘落的樱花瓣,沈亦夜一瞬之间把它看成了篮球。气球飘啊飘地缓缓降落,沈亦夜伸出双手将它接住。
比篮球软,还暖!这里怎么会飘气球?
正当他困惑时,这次换成一朵油菜花般的黄色气球,接着是野生紫罗兰一样的淡紫色气球,还有草绿色的气球,乘着初夏清爽的微风接连落下来。
三楼的窗户开着,春天色的气球似乎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一名穿着校服的女生走到阳台。
她把身子探出到几乎要从栏杆上翻下来的地步,一双大眼睛追着气球的行踪。
沈亦夜心口一紧。
因为那名女生正在哭泣。
乌溜溜的温柔眼瞳里,落下一滴如同朝露般的泪水。少女哭泣时的表情平静又高洁,犹如礼堂壁画上哀叹的圣母像——
那名漂亮得跟圣母像一样的女生。
正在哭泣。
张大嘴巴抬头看着她的沈亦夜,和低下头来的少女四目相交。
就在那一瞬间,少女的裙摆被风一吹,轻轻扬了起来。
“哇啊啊啊啊!”
沈亦夜的大嗓门在礼堂后面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