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山谷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林间虫鸣四起,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还真有几分渗人。
季常卿抬头看了看天,又摸了摸肚子,转头看向苏慕瑶:“苏仙子,这天色也不早了,夜里山林里妖兽多,路也不好走。要不……咱们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再赶路?”
苏慕瑶蹙了蹙眉,目光扫过黑漆漆的林间。她本想连夜赶路,可方才破幻妖也耗了些心神,夜里山路确实凶险。再看季常卿一身湿哒哒破破烂烂的样子,跟个落汤鸡似的,真连夜赶路,估计半道就得着凉。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也好。”
季常卿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能歇会儿了。
这一天折腾的,比他跟着师尊跑半个月还累。
生火这种事,季常卿熟得不能再熟。从小跟着柳轻絮走南闯北,风餐露宿那是家常便饭,别说生火,搭简易窝棚、烤野味、辨毒草,他样样精通。
没一会儿功夫,他就捡了一堆干柴,掏出火折子一吹,火苗“腾”地就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一小块空地,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苏慕瑶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拨弄柴火,动作麻利流畅,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指尖沾了点灰也不在意。她长这么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柴禾都没亲手捡过,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犹豫了一下,她弯腰捡起旁边一根树枝,递过去:“这个……能用吗?”
季常卿抬头一看,那树枝湿漉漉的,都快滴水了。
他嘴角抽了抽:“仙子,这玩意儿扔进去,当场就得冒烟。咱们今晚就得被呛得没法睡。”
苏慕瑶:“……”
她收回手,指尖微蜷,别开脸看向湖面,耳尖又有点泛红。
“哦。”
声音淡淡的,听着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季常卿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一软。
也是,人家堂堂凌霄阁仙子,天之骄女,哪干过这些粗活。
“没事没事,”他赶紧打圆场,“我来就行,仙子你坐那儿歇着。这点柴火,够用了。”
苏慕瑶点点头,走到火堆对面坐下。裙摆铺在草地上,像一朵散开的白莲花。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往上飘。
两人隔着火堆对坐,一时无话。
季常卿的道袍还湿着,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扯了扯领口,心里琢磨着得烘干才行,不然明天非得生病不可。可当着仙子的面脱衣服,又不太好。
正纠结呢,就见苏慕瑶也微微扯了扯衣袖。她的白纱裙下摆也沾了水,湖边那一下,裙摆湿了一大片,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脚踝线条,火光下泛着莹白的光。
她似乎也觉得不妥,指尖捏着裙摆,轻轻往旁边扯了扯,可湿了的纱料贴在皮肤上,半透明似的,隐隐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
季常卿瞥了一眼,赶紧收回目光,鼻子差点没发热。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心里碎碎念,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往那边瞟。
火光晃啊晃的,映在她脸上,柔和了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领口处因为低头的弧度,微微松了些,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咕咚。”
季常卿咽了口唾沫,赶紧低下头拨弄柴火,拨得火星四溅。
禽兽!
想什么呢!
人家救了你一命,你在这儿胡思乱想!
他狠狠骂了自己两句,可心脏就是咚咚跳个不停。
长这么大,他除了师尊和墨灵儿,就没跟异性挨这么近过。师尊那是女汉子,墨灵儿那是小丫头片子,哪像苏慕瑶这样,浑身都透着清冷却又软乎乎的劲儿。
“季道友。”
苏慕瑶忽然开口。
季常卿猛地抬头:“啊?怎么了仙子!”
反应太大,苏慕瑶都愣了愣,才淡淡道:“你的道袍……还湿着。不烘干,会着凉。”
“啊……哦,没事没事,”季常卿挠挠头,“我火力壮,扛得住。”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哀嚎:我也想烘啊!这不是不好意思吗!总不能当着你面脱衣服吧!
苏慕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别过脸,声音轻了几分:“无妨。你转过去烘便是了。我……我不看。”
说完,她真的转过身子,背对着火堆,望向黑漆漆的湖面。背影纤细,腰肢盈盈一握,长发顺着后背滑下来,铺在腰侧。
季常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
还……还挺贴心?
他也不矫情,赶紧转过身,背对着苏慕瑶,把外袍脱了下来。里面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腰线。他把外袍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凑到火堆边烤火。
热气烘上来,暖烘烘的,舒服得他差点叹气。
背后安静得很,只有火堆噼啪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季常卿烤着烤着,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苏慕瑶还背对着他,坐姿笔直,像一尊玉雕。可夜里风凉,她微微缩了缩肩膀,湿裙摆贴在腿上,看着都冷。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刚烘得半干的外袍,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搭在她肩上。
“仙子,夜里凉。你裙子湿了,先披件衣服吧。”
苏慕瑶身子一颤,回过头来。肩上搭着那件灰扑扑还带点破洞的道袍,带着点柴火的温度,还有点淡淡的松木香。
她抬头看着季常卿,少年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站在火光里,头发还有点乱,眼神却亮得很。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说了句:“多谢。”
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
季常卿嘿嘿笑了笑,挠挠头:“小事小事。总不能让救命恩人生病吧。”
说完赶紧转回去,继续烤自己的衣服。
心里却美滋滋的。
看吧,咱季常卿,也是会怜香惜玉的。
半夜的时候,气温降得更低了。
火堆也快灭了,只剩下点点余烬。
季常卿守着夜,困得直点头。本来说好轮流守,可苏慕瑶说她先守,结果季常卿眯了会儿醒过来,发现她早靠着树睡着了,脑袋微微歪着,睫毛垂下来,睡得很安静。
“还说守夜呢……”季常卿小声嘀咕,站起身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映亮了苏慕瑶的脸。
她睡得不太安稳,微微蹙着眉,往火堆这边缩了缩。肩上的道袍滑下来一半,露出纤细的肩膀,里衣的料子薄,火光下几乎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色泽。
季常卿呼吸一滞,赶紧移开目光。
要命。
这大半夜的,考验人意志呢。
他走过去,想把道袍给她往上拉一拉。刚伸出手,苏慕瑶忽然动了动,往旁边一歪,正好靠在了他的腰上。
脑袋枕着他的腰侧,长发散开来,扫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季常卿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还停在半空中,不敢放也不敢动。
软乎乎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还有淡淡的香气,像是冷梅的味道,混着点湖水的湿气。
“不是……这……”
季常卿嘴角抽了抽,大气都不敢喘。
这什么情况啊!
他想挪开,可又怕一动就把她弄醒。这要是醒了,看见自己靠在人家腰上,还不得一剑把他劈湖里去?
算了算了,就当行善积德了。
他自我安慰,小心翼翼地慢慢坐下,尽量放轻动作,让她靠得舒服点。苏慕瑶哼唧了一声,调整了个姿势,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
季常卿:“……”
得寸进尺是吧!
他心里咆哮,身体却诚实得很,一动不敢动。
火光晃啊晃,映着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常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睫毛长长的,鼻尖小巧,嘴唇粉粉的,平日里清冷得像冰,睡着了却软乎乎的,像个瓷娃娃。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天人交战。
季常卿啊季常卿,正人君子!君子不欺暗室!
可是……她自己靠过来的啊!
又不是我抱的!
就靠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他反复横跳,最后干脆仰头看天。
不想了!
睡觉!
反正天一亮就各走各的,谁也不记得谁。
这么想着,困意渐渐涌上来。他奔波了一天,早就累坏了,头一点一点的,没多久也睡着了。脑袋微微垂下来,靠在苏慕瑶的发顶上。
夜里风大,火堆渐渐灭了。
两人靠在一起,倒也不觉得冷。
后半夜的时候,季常卿做了个梦。梦见师尊又带着他去蹭饭,人家不肯开门,师尊就坐在门口撒泼打滚,他站在旁边社死得想找地缝钻。他急得想拉师尊,手一伸,却摸到一片软软的东西,还带着点温度。
嗯?
季常卿迷迷糊糊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林间透下来。
他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自己怀里抱着个人,苏慕瑶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口,手还抓着他里衣的衣襟,睡得正香。他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人家腰上,还轻轻搂着。
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季常卿瞬间清醒,魂都快飞了。
我靠!
怎么发展成这样了!
他明明记得昨天只是坐着睡的啊!
他赶紧想把手抽回来,可刚一动,怀里的人就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
苏慕瑶还有点懵,眼神迷迷糊糊的,刚睡醒带着点水汽。她愣了愣,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姿势——自己窝在人家怀里,手还抓着人家衣服,人家的手还在自己腰上。
“……”
“……”
空气瞬间凝固。
苏慕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再红到脖颈。连露在衣领外的一小片皮肤,都泛着粉色。
“呀——”
她低呼一声,猛地推开季常卿,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推个跟头。
苏慕瑶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脚步都有点踉跄。她低着头,头发乱了,裙摆皱了,肩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滑落在地上,她都没察觉。整张脸红得快要滴血,根本不敢抬头看季常卿。
“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平日里的清冷淡然荡然无存,活像个被抓包的小贼。
季常卿也懵了,坐在地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搂人的姿势。
“不是……仙子,你听我解释,昨天晚上……”
他越解释,苏慕瑶的头埋得越低。
“我先走了!”
她突然打断他,声音又轻又急,跟蚊子叫似的。
话音未落,她抓起地上的剑,连裙摆上的草屑都来不及拍,转身就跑。身法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林间,连头都没回一下。
慌慌张张的,跟后面有妖兽追她似的。
季常卿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反应过来。
“……走了?”
他眨了眨眼,看着空荡荡的林间,还有地上那件灰扑扑的道袍,以及火堆边遗落的一支玉簪。
玉簪是素白的,雕着小小的梅花,还带着点淡淡的余温。
显然是刚才跑太急,掉下来的。
季常卿捡起玉簪,摸了摸,还有点凉。
他嘴角抽了抽。
不是吧?
这算什么?
一夜温存?不对,啥也没干啊!就睡了一觉!
然后人就跑了?
搞得我跟什么渣男似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苏慕瑶消失的方向,一脸无语。
“至于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怪怪的。
还有点……好笑?
没想到平日里清冷绝尘的苏仙子,还有这么慌慌张张的一面。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
他把玩着手里的玉簪,嘿嘿笑了两声。
“行吧,就当是救命之恩的信物了。”
反正早晚还得见面。
丰饶大会还没结束呢。
他把玉簪揣进怀里,又看了看地上的火堆余烬。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说起来……还挺奇妙的。
季常卿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
虽然有点社死,但好像……也不亏?
他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行了,别想了。
赶紧去终点吧。再不去,真要超时了。
他穿上烘干的道袍,收拾好东西,认准方向,一头扎进了林间。
只是嘴角,却忍不住一直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