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醒过来的时候,脸贴着石板。
石头很凉,左边脸颊正好压在一道缝上。缝里积着灰,他张嘴吸了口气,先尝到的是干涩的灰味,里面还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气。额角有血流下来,已经快干了,黏在眉毛边上,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肤发紧。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没有立刻站。
脑袋里空荡荡的,耳边也没什么声音。他就那么坐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慢慢退下去,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手掌小了一圈,手指又细又短,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圆。指缝里有泥,掌心也沾着灰,唯独虎口干干净净,连一点薄茧都没有。
陆昭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第一反应竟然是把它翻过来,仔细看了看掌纹。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伸手摸自己的脖子。
喉结不见了。
他不信邪,又摸了一遍。手指从下巴底下往下探,摸到的只有平滑的皮肤。再往下,隔着一件粗糙的上衣,他按到了胸口,掌心底下的触感柔软而陌生,心脏还在里面不紧不慢地跳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收回来。
有一缕东西从额头上滑下来,扫过眼睛。
他抬手把它拨开。指腹碰到的是头发——很长,很细,凉的,从额角一直垂到下巴。他拨开的那一下,它又落回原处,贴着脸颊。
他把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慢慢把那缕头发捏住。
不是他的。
原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可以不是一句感慨,而是一件能摸得到、看得见的事。身体不会因为他不愿意承认,就自动变回原来的样子。
陆昭扶着长凳站起来,腿有些软。他先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别的人,才朝教堂东侧走去。
那边有一扇彩窗,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七八块还嵌在铅条里。窗外的雾挡住了光,残存的玻璃黑沉沉的,勉强能照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踮起脚,把脸凑近。
镜面里是一张很小的脸。眉骨浅,鼻梁纤细,嘴唇薄,下巴尖,眼睛是浅褐色的。眼下泛着青,脸颊没有多少血色,看起来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灰白色的长发从两侧垂下来,贴着脸颊。
陆昭往后退了半步,又凑回去看了一眼。
他不认识这张脸,却看得出来,这张脸很疲惫。
他抬起手,拨开颊边的头发。发丝从指间滑过去,触感真实得让人心烦。
至少不是做梦。
至于为什么一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会变成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女孩,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最后决定先把它放在一边。
眼下还有比性别和年龄更紧急的问题。
他低头摊开掌心。
一块不规则的晶体躺在那里,大小和一小块碎玻璃差不多。它的内部浑浊,像有一层薄雾缓慢地转动,边缘还留着一道细细的裂纹。陆昭用拇指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立刻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认得这东西。
三天前,他在旧货摊上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块老怀表。表壳磨损得厉害,里面的结构却还算完整,他本来只是想拆开看看,结果一层接着一层拆下去,直到第三层,才发现里面卡着这么一片晶体。
当时他拿镊子去夹,指尖先是麻了一下,紧接着麻意顺着手腕往上爬。再然后,他感觉像是有人站在身后,硬生生把身体里某根轴抽了出去。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再睁开眼,就是这里。
陆昭把晶体攥进手里,塞进衣襟,又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没有掉出来。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
那不是普通的口渴。喉咙像是糊了一层干砂,舌头贴着牙床,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发涩。他转身在教堂里寻找水源,很快便在圣坛左侧发现了一口半人高的石缸。
他走过去,双手撑住缸沿,探头往里看。
缸底是干的。
石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卡着几片枯叶。他伸手进去刮了刮,指腹沾起一层灰,还有一点硬邦邦的碎屑。
没有水。
陆昭盯着那口空缸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检查教堂。
这里不大,只有一间主厅,三面石墙。长凳倒了一排,几张跪凳歪斜地挤在一起。圣坛前搭着一块布,布角卷起,边缘留着一圈干涸的黑色污迹。
圣坛上没有神像,也没有其他摆设,只有一个方形的底座。
底座积满了灰,唯独正中间留着一块空白。那块印子比一个人矮一些,轮廓清楚,边缘也没有被灰尘覆盖。
陆昭走近,伸手在印子旁边抹了一下。
指尖沾上厚厚一层灰。
只有那块地方是干净的。
这说明原本有一样东西放在上面,而且离开的时间不会太久。
他没有碰那个印子,只绕过圣坛,走向侧门。
门板沉重,推开时发出一阵干涩的摩擦声。门外是一片森林,树木高得看不见顶,黑色的树干湿漉漉的,像刚刚淋过雨。可地上没有积水,草叶也没有被雨打过的痕迹。
雾悬在树腰附近。
它不像贴地的薄雾,也不像笼罩整片天空的浓云,而是平平整整地横在那里,离教堂大约二十几步。雾的上方看不见尽头,下方也没有落到地面,仿佛有人把一堵白色的墙竖在森林中间。
陆昭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雾没有动。
他又把门往外推了一点。门扇擦过雾的边缘,白色的雾面在门轴附近裂开一道口子,等门板过去,又慢慢合拢。
他侧耳听了听。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也没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森林安静得不像一片活着的树林,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耳朵里细微的血流声。
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下沉闷的响动。
那声音隔得太远,像有人隔着好几层厚布敲击什么东西。响过一次,便又沉寂下去。
陆昭看着眼前的雾,慢慢意识到一件事。
这地方不只是没有人。
连声音似乎也被雾吞掉了。
侧门外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草向两边倒伏,路面一直延伸到雾里。他看不见路的另一头,更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最终还是退回教堂,把门轻轻掩上。
就在这时,教堂深处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密,像一群人挤在一起低声念经。声音又快又低,听不清具体的字句,却有一种反复起伏的节奏,像许多人正在同时念诵同一段祷词。
陆昭停住脚步,偏头听了一会儿。
声音来自圣坛后面的拱门。
他犹豫了一下,朝里面喊道:“有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那是个很细的女声,清清楚楚地从喉咙里钻出来,和他记忆里的声音完全不同。那句问话只说了一半似的,剩下的部分卡在了喉咙里。
拱门里的念诵声停了。
主厅忽然安静下来。
陆昭站在原地,目光落向拱门深处。过了片刻,一个东西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的动作不像正常的人在走路,更像某种东西从水底缓缓浮上来。脚掌拖着地面,没有脚跟落地时该有的声响。它比普通人高一些,身体裹着灰白色的东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一层浸透水的布,也像没有完全成形的皮。
那层灰白之下看不清四肢的轮廓,只有两处略微鼓起的部分勉强像手。
它有脸。
可脸上从头顶到下巴,只有一道密密缝合的长缝。针脚细密,整齐得过分,仿佛有人把一块布从中间对折,再用针线将两侧缝死。
它经过的地方,石板上留下了湿漉漉的印子。
念经声又响了起来。
陆昭看不出声音究竟从哪里发出。那东西没有张嘴,甚至连嘴的轮廓都没有,可那一排低低的声音却始终跟着它,仿佛它走到哪里,声音就被带到哪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长凳。
木头刮过石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那东西转过了头。
陆昭抓起墙角的铁烛台,双手举过头顶,朝它砸了下去。
烛台的底座重重砸在它肩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陆昭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那一下不像砸中石头,也不像砸中血肉。烛台落下去时,手感软得惊人,仿佛他把铁块砸进了一桶湿面里。
它的肩膀凹进去一大块。
陆昭握紧烛台,盯着那处凹陷,等着看它有什么反应。
下一瞬,那块灰白色的东西缓慢地鼓了起来。
凹陷一点点恢复原状,最后平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又砸了一下。
这一次,他用了两只手,烛台狠狠撞上那东西的胸口。震动顺着手臂传回来,震得他胳膊发麻,可那东西只是向后晃了晃,胸前的凹坑随即又恢复了。
普通的攻击没有用。
陆昭往侧面挪了两步,那东西也跟着转过来。他一边后退,一边观察它的身体,终于发现它脖子上有一道与脸上不同的接缝。
那是一圈颜色略有差异的细线,上下两部分像是分别制作出来,再被拼接在一起。
陆昭学的是机械工程,平时拆过的零件不少。分模线、焊口、对接的边缘,他并不陌生。
眼前这道接缝,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可他手里这根铁烛台,连一道浅痕都没能留下。
那东西伸出手,朝他抓了过来。
陆昭往后一跳,没能完全躲开。那只灰白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触感冰冷而湿润,重量并不大,却让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
他的腕子像是被按进一桶凉水里,寒意从皮肤一路渗进骨头,连手指都变得迟钝。他咬紧牙关,用力往外一扯,总算挣脱了那只手。
腕上留下五道白色的印子。
不疼,只是麻。
陆昭没有再试第二次。他转身就跑。
侧门就在左手边,距离不过几步。他冲过去时肩膀撞上门板,门被撞开,他整个人踉跄着冲出门外,踩下台阶时脚底一滑,摔进了草丛。
嘴里又灌进一口灰。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回头看向教堂。
那东西已经走到了门口。
它一点也不快。半边肩膀卡在门框上,它便停在那里,慢慢地磨蹭着身体,直到整个人挤过门框,才继续朝他走来。
它没有追赶的急切,也没有任何犹豫。
只是一直朝着他。
陆昭转身冲进森林。
二十几步外就是那片雾。他跑进去的瞬间,脸、脖子和手背像是撞进了一盆放凉的水里,皮肤上全是湿意,却没有真正的寒冷。
他往前跑了两步,再回头时,教堂已经不见了。
雾里只剩下一团更深的黑影,在白色深处缓慢移动。
这具身体实在太不适合奔跑了。
腿短,步子迈不开,呼吸也急得厉害。陆昭勉强跑出几十步,胸口便开始发烧,肺像被什么东西挤住。他撞开横在面前的枝条,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泥地里,手掌压出一个浅坑。
他撑起来,继续往前跑。
背后的声音始终没有停。
那一排低沉的念经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既没有被拉远,也没有突然靠近。每一次呼吸之间,他都能听见它们,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始终走在身后。
跑到双腿发软的时候,衣襟里的晶体忽然凉了一下。
这一次的凉意和先前不同。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穿过他的胸骨,朝某个方向轻轻拽了一下。
陆昭猛地停住,扶着树干喘气。
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住晶体,试着往前挪了一步。那股牵引感没有变化。他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半步,胸口的感觉立刻绷紧,像线被拉直了。
他停在原地,回头看向雾深处。
那个灰白色的影子已经从白雾里走了出来,肩膀缓慢地起伏着。
陆昭没有再犹豫。
他朝晶体牵引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