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牵着陆昭往西偏北走。
他跑一阵,便不得不停下来喘上几口,再咬牙往前挪。腿短,衣服又不合身,每一步都像在和这具身体较劲。他试着把裙摆撩起来塞进腰间,刚跑出两步,便被林子里的枝条刮得腿上生疼,只好又放了下来。
身后的念经声仍旧跟着。
那声音不快不慢,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节敲着一只空碗。陆昭听得心烦,却没有力气回头确认,只能一边喘气,一边盯着晶体牵引的方向。
跑过一片树木稀疏的地方,他看见前面有一圈石墙。
石墙不高,已经塌了大半。几道残存的墙体围成一圈,里面长满了杂草,中间立着几块形状整齐的石头。石面上的刻痕被雨水磨得模糊,隐约还能看出人工雕琢的痕迹。
陆昭越过一截倒塌的墙,脚刚落地,膝盖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去。
他扶住墙沿,喘着气抬头。
这里是一座墓园。
他不知道晶体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也不知道这地方能不能挡住后面的东西。可胸口那股牵引感始终指向墓园深处,除此之外,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沿着草丛往里走,很快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跪在墓园最里面,背对着他,双手撑着一块倾斜的门板。门板像是从上方坍塌下来,斜压在石墙之间,正好留出一道能够容人通过的空隙。
门板下面有个洞口,几级石阶向下延伸,通往看不见的深处。
那人用肩膀和双臂顶着门板,像是只要他一松手,那块沉重的木板就会重新落下来,把洞口彻底封死。
陆昭走近几步,才看见插在他背上的木桩。
那不是普通的木棍。木桩被削得尖锐,从肩胛骨下方刺入,穿透了背甲的一部分。被顶起的甲片翘在一边,干涸的血沿着背甲流到腰间,颜色已经发黑。
这人死了有些日子了。
可他还维持着跪撑的姿势,双手死死扣着门板,仿佛死亡也没能让他放弃手里的事。
陆昭绕到侧面。
地上滚着一顶头盔,离尸体约有一尺远。头盔旁露出一张被头发遮住大半的脸,看不清具体的长相。最显眼的是那只扣在门板边缘的手,指甲已经嵌进木头里,指尖泛着灰白。
尸体的肩甲上有一个快要磨平的纹章,残存的形状像是一只展开的鸟翼。
陆昭没有贸然去碰他。
他先看向洞口。台阶上布满脚印,有大有小,杂乱地延伸到黑暗里。那些脚印全都朝下,没有一枚向外。
有人从这里下去了。
而这个人一直撑着门板,让他们能够通过。
陆昭蹲在尸体旁,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人最后去了哪里。眼前的骑士已经死了,连名字都快从剑柄上磨掉,却仍然像一扇门一样,把洞口撑在原处。
就在这时,胸口的晶体忽然热了起来。
那股热意来得很快,隔着衣服烫得陆昭缩了一下手。他立刻把晶体掏出来,摊在掌心。
浑浊的晶体正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有一层薄雾被点亮了。
紧接着,他看见一缕极淡的东西从骑士身上浮出来。
它像水汽,却比水汽更凝实,沿着甲片的缝隙、湿冷的头发和木桩刺入的地方慢慢散开,最后朝着陆昭的掌心飘来。
他还没来得及后退,眼前便闪过几段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石墙正在坍塌。
有人惊叫着往后退,碎石从上方砸落。那名骑士先是推开身旁的人,随后转过身,扑到门板下面,用肩膀顶住了倾斜的木板。
门板压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一沉。
他没有松手。
他朝洞口喊了一句:“下去!”
声音短促,几乎被坍塌声吞没。有人从他身旁挤过,朝台阶下面跑去。他始终背对着危险的方向,用两条胳膊和肩膀撑住门板,直到一根木桩从背后刺入身体。
那一下让他的肩膀猛地一颤。
可他仍旧没有放手。
画面最后,他喊出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很短,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陆昭只听见了声音,没能辨认出具体的字。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他仍然蹲在墓园里,手里的晶体渐渐凉下来。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骑士还是跪在那里,手指嵌在门板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昭慢慢站起身。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手脚突然长大,也不是身上多出了力气。真正变化的是他对身体的感觉。刚才站起来时,膝盖弯曲的角度、腰背该如何调整、重心应该落在哪里,全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感觉不像学会了一套动作,更像有人把一副现成的架子安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副架子不属于他。
它沉稳、准确,像是经过了许多年训练,已经把每一个动作都磨成了习惯。
陆昭试着向前迈了一步。
脚掌落地,身体自然地调整重心,连上身前倾的幅度都恰到好处。他停下来,又走了一步,心里那种陌生的熟悉感便更清楚了一些。
刚才还跑得喘不过气的身体,现在竟能站得这么稳。
他还没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森林深处便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念经声又来了。
陆昭抬起头。
那个灰白色的东西从两棵树之间缓缓走出,湿漉漉的身体拖过草地,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它依旧没有加快速度,仿佛笃定他无处可逃。
陆昭低头看向骑士身旁。
一把剑落在草里,剑身有一道很大的缺口,位置靠近剑尖,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块。剑柄上缠着的布已经变黑,边缘磨损得厉害。
他弯腰把剑捡起来。
剑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不是因为它特别沉,而是这具身体实在太轻,握住剑柄时,手腕不自觉地往下坠了一点。
可他的手指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拇指压在哪里,其他四根手指如何收紧,手腕应该向哪边转动,所有细节都自然地浮现出来。他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反复尝试,仿佛那只手已经握过这把剑成千上万次。
陆昭缓缓举起剑。
剑尖垂向地面,他站在原地,等着那个东西靠近。
它走到五步之外时,脚下似乎顿了一下。
陆昭盯着它的脖子。那一圈细细的接缝依然清楚,上下两部分的颜色略有差异,像两块不同的材料被拼在了一起。
五步变成四步。
四步变成三步。
陆昭没有退。
那东西伸出手来,抓向他的肩膀。
就在它的手快要碰到身体时,陆昭向前跨出半步。
那一步干脆得不像他自己。
他的两只手同时带动剑柄,剑身向后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随后横着斩了出去。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力量沿着手臂和腰背传到剑上,最后准确地落在那道接缝处。
一声脆响。
不像骨头断裂,更像一根干木头被劈开。
那东西的头颅从脖子上脱离,斜着飞了出去,落进草丛,滚了半圈才停下来。断口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湿漉漉的东西,像被切开的面团。
念经声戛然而止。
失去头颅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息,它才从肩膀开始向下塌陷,像一堆失去支撑的湿布,一层层落到草地上。
最后,地上只剩下一团灰白的东西。
陆昭没有立刻靠近。
他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等手臂的震动消下去,才用剑尖挑开最上面的一层布。
布料湿得厉害,轻轻一挑便裂开了。
下面还有一层。
再往下,依旧是布。
他耐着性子挑了五六层,才碰到里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剑尖刺进去时,它像泡开的棉絮一样向两边散开;剑尖抽出来,那些东西又缓慢地合拢,仿佛一片退去的潮水。
没有骨头。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没找到骨骼,也没找到血液。那两处原本像手的鼓包,剥开布后也没有手指,只是里面的东西把布撑出了形状。
陆昭将剑尖从那团灰白里抽出来。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味道,不算难闻,像雨后潮湿的墙角,又像一块永远晒不干的旧布。
他走到那颗头颅旁,用剑尖把它翻过来。
脸上的缝依旧从头顶延伸到下巴,针脚密密地排列着。陆昭用剑尖轻轻刮过缝隙,没有任何东西流出来。他再把头颅挑起来掂了掂,发现它轻得出奇,比一只空碗重不了多少。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恶心。
毕竟就在三天前,他还在宿舍里拆一块旧怀表。那时他连真正的死人都没见过,更别说亲手斩下一颗头颅。
可那阵预想中的反应始终没有出现。
不是因为他胆子大,也不是因为刚才那一剑有多漂亮。只是地上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活物,甚至不像一具正常的尸体。它们没有血,没有骨头,连死去之后该有的形状都不存在。
陆昭看着那堆湿布,心里反而平静得有些奇怪。
至少,这东西刚才确实想抓住他。
他没有再碰那堆东西,把剑收回来,在草叶上轻轻蹭了两下。剑身上什么也没留下,草叶也没有沾上血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剑的姿势仍旧准确,刚才那套动作也没有从身体里消失。他甚至能够回想起斩出去时的每一处细节,像那不是一段突然得到的记忆,而是他自己练了很多年的本事。
陆昭蹲下来,把剑搁在膝上,挽起左边的袖子。
手臂上多了黑色的纹路。
它们从肩膀下方延伸下来,绕过肘部,沿着前臂一路爬到手腕和虎口。纹路有粗有细,形状像石头上的裂痕,又像雾中树枝的影子被压缩成一片,牢牢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按了按。
不疼,也不麻。皮肤底下只有一点残留的热意,很快便消退了。
陆昭坐在草地上,把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晶体吸收了骑士身上浮出来的东西,然后,他的身体里便多出了一套不属于自己的动作。那不是单纯的力气,而是一种完整的身体习惯:站立的姿势、握剑的方法、出手时的重心。
这些东西现在留在了他身上。
而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似乎就是这次变化留下的痕迹。
他盯着纹路看了一会儿,没有得出更多结论,只好把袖子放下来。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活着离开这里。
他试着去掰骑士扣在门板上的手,手指却嵌得太深,根本掰不开。陆昭尝试了一会儿,只能放弃。他转而把骑士的头轻轻按低一些,让那具尸体仍旧维持着向前支撑的姿势。
然后,他把破剑插进骑士腰间的剑鞘,解开扣子,将剑鞘抽下来,系到自己身上。
剑柄末端刻着一个名字,已经磨损得只剩下一半。他辨认了几次,还是没能看清。
骑士腰后挂着一只皮水囊。他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囊水。腰带内侧还别着一块打火石,以及一小卷布。
陆昭把东西一件件收好,最后拔开水囊的塞子,谨慎地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
他含在嘴里停了很久,才舍得咽下去。他想他真是疯了,在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东西也敢直接用,不过在不喝水可能自己要先渴死了。
喉咙终于舒服了一点。
陆昭把水囊重新塞好,站起来,朝森林看去。
雾已经变了。
先前它还悬在二十步外,如今却像是慢慢推到了墓园边缘。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树木,也遮住了来时的方向。他试着朝教堂那边走了七八步,脚下很快失去参照,眼前无论哪个方向都成了相同的白色。
他停下来,没有再往里走。
陆昭把晶体从衣襟里取出,握在掌心。
那根看不见的线仍然存在,牵引的方向指向教堂。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鞘,把它往上扶正,随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