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并没有真正暗下来。
只是那层灰白色的雾一点点压低了,先盖住远处的树梢,再落到两人的肩膀上。井口升起的白气比刚才浓了一些,在半空中聚成薄薄的一层,又无声地散开。
陆昭把两段绳子接在一起,打好结后用力扯了扯。绳结没有松动。他又检查了一遍吊架,确认木头没有腐朽到一碰就断,才把多余的绳子盘到脚边。
“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着。”
“骑士先探路。”奥伦说。
陆昭抬眼看他。
这把剑是今天早上才交出去的。他当时没想太多,一来是这副身体抡不动几下剑,留着也只是增加负担;二来,奥伦毕竟还是个孩子,既然想要一把真剑,给他也没什么。
可现在,这个孩子显然把那句话当了真。
陆昭看见奥伦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停了片刻,又挪向井口。他隔了一会儿再次看过来,像是想确认陆昭有没有改主意。
陆昭替他找了个简单的解释。
大概是从没见过真正好看的女孩,所以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他忽然起了点逗人的心思,往前迈了半步,站到奥伦跟前。井口的白气恰好从两人之间飘过去,凉湿的气息贴着衣领滑进来。
“可惜了,小孩儿。”陆昭仰起脸看他,“我以前可是个不良少女。”
奥伦没有反应。
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等着陆昭继续解释。那神情实在太认真,反倒让陆昭觉得有些好笑。
他这才想起,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不良少女”这个说法。
“就是以前打过人。”他换了个更简单的说法。
奥伦看着他,问:“你几岁?”
“十二。”
“那你还小。”
陆昭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竟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说还小。更麻烦的是,这副身体确实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收住笑意,撸起左边的袖子。
黑色纹路从肩膀一路延伸到虎口,在灰白的光线下显得比夜里浅些,却依旧醒目。它们贴着皮肤的纹理弯曲,有的细得像发丝,有的则在手腕附近聚成深色的一片。
陆昭没有解释,只把手臂伸过去,让奥伦看清楚。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人看到这些纹路会有什么反应。明天他就要跟一群陌生人走,倘若这东西会让人把他当成感染者,至少得提前想办法遮住。
奥伦看了很久。
“疼吗?”他问。
陆昭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几句搪塞的话,甚至想好了如果奥伦害怕,自己该怎么把袖子放下来。可他没想到,少年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个。
“不疼。”
“哦。”
奥伦又看了一眼那些纹路,才压低声音提醒他:“你把它遮好。卡德爷爷看见了会说话。”
陆昭把袖子放下来,笑意淡了些。这个孩子没有追问纹路从哪里来,也没有急着把它和那些身上带着黑色伤痕的感染者联系起来。他只是提醒自己,不要让卡德发现。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下来?”陆昭问。
“我答应了卡德爷爷,要把你带回去。”
“他让你把我带回去,没让你跟我下井。”
奥伦没回答,只站在井边,手指仍按着剑柄。
“你欠他的?”
“不欠。”
“那你图什么?骑士的名声?”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他耳朵有些红,神情却没有退缩。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目光移到井口深处。
“你先下去。”陆昭说,“我拉不动你。真要出了事,你只能在下面等死。”
他把现实说得很明白。自己现在这副身体太轻,胳膊也没有多少力气。要是奥伦真的掉进井里,他恐怕连绳子都拉不住,更别说把人拖上来。
“我自己爬得上来。”奥伦说。
“爬上来的时候,下面有东西拖住你的脚呢?”
这句话说出口,陆昭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最不愿意承认的事说了出来。
他不知道井底有什么。
可昨夜那道声音确实叫过他,甚至说能让他回去。那不是普通的幻听,也不像是学徒笔记里那些失去理智的胡言乱语。它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让他停下脚步。
奥伦没有接话。
陆昭以为他会退开,至少会再犹豫一会儿。可少年只是看着井口,过了几息才问:“说实话。”
“什么?”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陆昭看着他。
奥伦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一点。他不像是在等一个能让自己继续冒险的理由,更像是在努力把心里的害怕说清楚。
“我不想在井口站着看。”少年说。
那句话很轻,却让陆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奥伦不是不怕。他只是害怕自己留在上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别人出事。这与勇敢并不是一回事,但也不只是冲动。
“你拉得动我吗?”陆昭问。
“我扛过柴。”
“那我先下。”陆昭说,“等我到底了,你再下来。”
奥伦终于点了头。
陆昭把怀里的学徒笔记摸了一下。本来他想把它留在井台上,免得下去时弄湿;可手指触到纸页边缘,他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把笔记塞回怀里。
他不想让奥伦看见里面的内容。
至于为什么不想,他没有继续往深处想。
他把绳子绕过吊架,打好一个活结,再将另一端缓缓放进井里。绳子擦过井壁,发出几声沉闷的摩擦声,接着便被黑暗吞了进去。
陆昭抓紧绳子,踩上井沿。
井口那点白气贴上他的脸,竟然是温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奥伦站在他身后,腰间挂着那把不太合身的破剑。
“阿棠。”奥伦叫他。
“嗯?”
“我在上面。”
少年说得很稳,像是在向他保证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只把双手重新握紧绳子,开始往下爬。
他一直在等落水的声音。
井壁是石头砌成的,上面几尺还带着湿气,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再往下,石头缝里只剩灰,鞋底蹭过去时会掉下细碎的粉末。他抓着绳子,一点点往下挪,脚尖在石壁上寻找能踩稳的位置。
头顶的光起初还有一块白那么大。
十几步之后,那块白缩成了一枚扣子。再往下,它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连那个小点也消失了。
陆昭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具身体的手臂比他习惯的细得多,抓绳抓久了,手指便开始发酸。中途有两次,他的鞋尖踩空,整个人贴着井壁晃了起来,头顶的绳子随之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吱响。
他不敢再分神,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脚下。
井底没有水。
这件事在他心里反复出现。村里人从不去那口井取水,真正的水源在溪边,可他仍然下意识地以为井里至少该有一点积水,或者某种潮湿的泥地。
然而他一直爬到绳子的尽头,脚尖碰到的却是一片干土。
陆昭踩稳之后,刚想松开绳子,身旁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白得没有一点温度。它照亮了脚下的泥土、他的手背,还有井壁上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陆昭的后背立刻贴紧石壁,整个人绷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是空的。
剑给了奥伦,打火石也没拿在手上。此刻他站在井底,除了一根绳子和怀里的笔记,什么能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发光的是一块嵌在井壁上的石头。
它只有碗口大小,离地约一尺。石头内部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发亮,明暗之间像是有着自己的节奏。陆昭想起胸前的护身符,觉得它们有几分相似,但这块石头亮得多,也冷得多。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石头暗了些。
他又挪回去,光便重新亮起来。
陆昭盯着它看了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句:“还有感应灯是吧。”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玩笑有点不合时宜。
他松开绳子,站稳身体,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没有风,没有水声,也没有其他东西在活动。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喘息,以及很远的上方偶尔传来的一点细响。
奥伦还在井口。
“到底了!”陆昭朝上面喊。
声音传上去,隔了一会儿才有回应。
“什么?”
“什么也没有!”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散开,随后传回来一阵很长的回声。那回声不像是从井壁上折返的,更像是穿过了一片空旷的地方,绕了很远才重新来到他耳边。
陆昭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周围。
这里不是井底。
井壁在头顶向一侧倾斜,没入更深的黑暗。脚下的干土则往前铺出去,越过感应石那点微弱的白光,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井口把他送下来的通道,到这里似乎只是一个入口。
这下面空得能容下一座院子。
陆昭朝上方喊了一声,让奥伦下来。
少年爬得很慢。大概因为一只手抓着绳,另一只手还顾着腰间的剑,每一步都要在井壁上磕出一点声响。快到底的时候,他有一次踩空,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绳子在手里猛地滑过,发出一声长响。
陆昭下意识伸手去接,最后只抓住了奥伦的胳膊。
少年稳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又抬头看向四周。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奥伦看了看头顶那片低下去的石壁,又看了看前方的黑暗。
“我以为下面有水。”
“我也以为。”
陆昭将绳子收好,绕在手腕上,免得它被黑暗里的什么东西拖走。两人朝离井口最近的一处空地走去。
那里有一片被人画过的痕迹。
干泥上是一圈圈的线,像是用某种工具反复描出来的。有些圆得很规整,边缘清楚;有些只画到一半就被抹掉,旁边又重新起了一圈。越往前,那些线越乱,最后拖成了大片无法辨认的涂画。
其中一块泥地烧焦了,黑色痕迹十分均匀,边缘没有火焰蔓延的印子。看上去不像是失手烧出来的,更像有人把一件烧红的东西按在这里,停留了片刻,再拿走。
陆昭蹲下去,用手指在那些圆圈旁边比了比。
最里面的一圈只有巴掌大小,圈内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
他想起笔记里那句话:不用画圈,也不用念。我一想,它就来了。
也许那个人曾经在这里画过许多次,画到最后,终于不再需要这些东西。
“这是什么?”奥伦问。
“有人在这儿待过。”
“谁?”
“不知道。”
陆昭站起来,目光落到圈旁边的几只小瓶子上。它们都是玻璃做的,长不过一掌,有一只倒在地上,另两只滚到旁边。最近的一只已经碎了,玻璃片扎进泥里,瓶身则泛着暗蓝色的光。
他拿起一只完好的瓶子,对着感应石的光看了看。
里面还剩一点蓝色液体,黏稠地挂在瓶壁上。他轻轻转动瓶子,那东西也没有立刻流下来,像是比普通的水重得多。
陆昭不认识这种液体。
所以他把瓶子放回了原处。
不认识的东西不吃、不喝、不往身上抹。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给自己定下的几条规矩之一。至少目前为止,它们还算管用。
奥伦蹲下来,也盯着那只瓶子看了片刻。
“是毒药吗?”
“不知道。”
“那你别喝。”
“我没打算喝。”
陆昭把瓶子摆回去,顺手检查了一下周围。再往里还有几片撕碎的纸,纸边起着毛,字迹比他之前看到的学徒笔记更乱。那不像是单纯写得匆忙,而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无法好好控制自己的手。
其中一片上只有一个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样。
陆昭翻过纸片,背面是空的。他看了几眼,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那些痕迹到靠里的一处便停了。
圆圈停在那里,瓶子滚到那里,纸片也被扔在那里。再往前,干燥的泥地变得平整,没有脚印,没有散落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留下的衣物或骨头。
可这里显然有人生活过。
他画过圈,烧过泥地,喝过蓝色液体,也写下了后来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字。之后,他向黑暗里走了一步,便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陆昭站在原地,看了那片黑暗一会儿。
井口落下来的白气正缓慢地往那个方向飘。
它没有散开,也没有贴着地面停留,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点往更深处移动。
陆昭将怀里的笔记按紧了些,抬脚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