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闩抽掉的时候,手指已经僵得不太听使唤了。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白光便挤了进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眼眶立刻泛起一阵酸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那不是夜里待久了的错觉,门外确实亮着,灰白色的雾浮在屋檐和树梢之间,缓慢地流动。
奥伦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举在半空,像是刚准备再拍一下。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沾着雾水,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已经跑了不短的路。再往后几步,小满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脸上留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喊了你很久。”奥伦说。
陆昭听着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它真正听进去。比起昨夜门外那些不该知道他名字的声音,这句抱怨实在得让人有些恍惚。他甚至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几天听到的最正常的一句话。
小满看见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她没有说话,只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瘦小的肩膀不停发抖。
陆昭站着没动。
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场面。最后只好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发有一小撮翘着,他替她压下去,那撮头发很快又弹了起来。他试了三次,第三次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你已经在这儿待了大半天了。”奥伦站在旁边,喘匀了气才继续说,“村里的钟都过午了。小满回去说你没回来,卡德爷爷让我来找你。我喊了半个时辰,你才开门。”
大半天。
陆昭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门敞开后,整条门缝都被白光填满了。他昨夜看见的那条细线不是月光,也不是什么从墙外渗进来的东西,只是门外的天色。
他竟然在一间屋子里待了大半天。
如果奥伦没有赶来,他很可能就靠着墙睡过去了。至于醒来时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那本学徒笔记还在怀里。他想起其中一行字:我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过一次了。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个被井里的东西折磨疯了的人留下的胡话。现在看来,那句话恐怕是真的。
井里的东西不用等人下去。它只要把人留在一间屋子里,就能把白天换成夜里,把人的时间拿走一段,让人以为自己还在等天亮。
学徒遇到了同样的事,只是他走得比自己更深。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黑色纹路从左肩一路延伸到虎口,安静地贴在皮肤上。他还没下井,只是被那声音留在屋里,就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走吧。”他说。
小满这才松开手,却没有走到前面去。她一直攥着他的袖子,隔几步就抬头确认一次,仿佛只要稍微松手,他就会在雾里消失。
回村的路上,奥伦走在另一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快到村口,小满才小声开口:“奥伦今天在村口站了一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在,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在等谁?”陆昭问。
小满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回答:“大概在等你。”
陆昭看向奥伦。少年像是没听见,背起路边那捆柴,抬手把滑下来的肩带往上扯了扯。
雾仍旧亮着,和他们离开荒村时没什么两样。可陆昭记得屋里那片黑,也记得门外那些声音。他现在终于明白,卡德为什么一再告诫他们不要去溪对面的村子。
那不是一处单纯的废墟。
走到村口,奥伦忽然停下来。他把柴放在地上,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陆昭。
“卡德爷爷说过,那个空村不能进去。”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进去。”
“我进去拿了点东西。”陆昭说,“没碰别的。”
奥伦盯着他看了片刻,最后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背起柴,转身往村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陆昭没有等他开口。
明天一早,招募者的车就会离开。卡德已经说过,他不会走,可孩子们不能留在这个地方过冬。陆昭也答应了跟车去南边的避难所。
如果今天不回荒村,那口井的事就只能暂时放下。
可井里的东西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还告诉他,它能让他回去。
回哪里?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来历。小满叫他阿棠,卡德也只知道他是个失去记忆的孩子。只有井里的声音叫过“陆昭”,还用那个名字许诺了一件他最想要的事。
他不愿承认自己在意这句话。
可怀里的笔记硌着肋骨,提醒他这件事并没有因为天亮就结束。
“我去溪边看看水。”陆昭对小满说,“你先回去,告诉卡德,我天黑前回来。”
小满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他的袖子。
“你骗人。”
陆昭看着她,没有马上答话。一个九岁的小孩说出这三个字,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想再确认一次的难过。
“你要去那个空村。”小满说,“卡德爷爷说过,不能进去。”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小满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着,可她没有哭,只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明天就走了。”陆昭说,“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这句话并没有让她松手。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奥伦老说自己是骑士。他老这么说。”
陆昭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小满终于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陆昭朝她摆了摆手,她才继续往前,跑进那片亮着的雾里。
奥伦却没走。
他把柴放在路边,站在原地看着陆昭,脸色比刚才更严肃了些。
“你要去那个村子。”
“我去溪边。”
“你要去那个村子。”奥伦重复了一遍,“我看着你走的方向。”
陆昭叹了口气。看来这个村里不只有小满会拆穿人。
“你不能去。”奥伦说,“卡德爷爷交代过。而且今天早上,你进去以后就出了问题。”
“我明天就跟车走了。”陆昭说,“以后再想来,恐怕也没机会。”
“那就不来。”
“奥伦。”
“我答应过卡德爷爷,要把你带回去。”
他说这句话时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却攥得发白。陆昭看了看两个人的身高差,心里很清楚,真要动手,自己这副十二三岁的身体绝不是对手。更何况他今天早上已经见识过,荒村不需要把人杀死,也能让人困在里面。
奥伦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走上前,伸手抓住陆昭的手腕。力气不算大,却抓得很稳,像是怕手一松,人就会从眼前跑掉。
“跟我回去。”少年说。
陆昭没有挣扎。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忽然想起小满在路上说的那句话:奥伦总说自己以后要当骑士,平时拿木棍练剑,还把卡德的柴刀砍缺了一块。
他抬起头,语气放得很轻。
“你不是骑士吗?”
奥伦愣了一下。
陆昭看着他的眼睛,又问:“你害怕了?”
少年的脸立刻涨红了。他像是被人踩到了最不能碰的地方,连说话都急了起来。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没有带剑,没有准备完全罢了。”
“那就带上剑。”
陆昭解下腰间的破剑,抽出来时,剑身在雾光里显出一道暗沉的缺口。那缺口靠近剑尖,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口。剑柄上的缠布已经发黑,末端还残留着半个被磨去的名字。
他把剑倒转过来,将剑柄递给奥伦。
“用我的剑吧。”
奥伦没有立刻接。他先看了看那把剑,又看向陆昭的脸,目光最后落在那双沾着泥的手上。那双手不大,指节也细,却稳稳地托着一把真正的剑。
“你会保护好我的吧?”陆昭说,“骑士大人。”
奥伦僵在原地。
村里人一直叫他奥伦,卡德叫他小子,小满有时会学着他练剑的样子,把柴刀举过头顶。他听过不少取笑,也习惯了别人不把他的愿望当真。
可现在,一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女孩,把一把真剑交给了他。
少年伸出双手,郑重地接了过去。他握剑的姿势不太对,手放得太靠前,像是把剑当成了一根木棍。可他很快察觉到不妥,低下头,一点点挪动手指,试着找到合适的位置。
陆昭没有纠正他。
他确实骗了奥伦。给剑、叫他骑士,都只是为了让这个少年陪自己回到井边,在自己下去的时候替他守住绳子。
可奥伦接过剑时那副认真模样,又让他有些说不出话。
他不想再从这个孩子身上拿走更多东西。
“走吧。”奥伦说。
他把剑插回腰间。那把剑的剑鞘显然不是为他的身形做的,挂在腰上歪歪斜斜,走起路来还会磕到腿。奥伦试了几次,最后干脆用手扶着剑鞘,像是生怕它会掉下来。
两人沿着溪边往南走。雾挂在路旁的树枝上,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那不是寻常的天黑,而是灰白色的雾从高处缓慢压下来,先盖住树冠,再落到树腰,最后连脚边的草都失去了颜色。
奥伦走在陆昭左边,比他快半步。少年的一只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每走十几步,就会回头看他一眼。
“你怕。”陆昭说。
“我不怕。”
“你的手一直放在剑上。”
“那是骑士的习惯。”奥伦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练了三年。”
“三年?”
“从十一岁开始。”
陆昭偏过头看他。奥伦的脸还带着没褪尽的红,腰间那把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看起来既紧张,又有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为什么想当骑士?”陆昭问。
奥伦没有马上回答。两人走过一段被雾水打湿的草地,少年才慢慢开口。
“雾还没起来的时候,有个骑马的人从南边经过。他穿着铁做的衣裳,我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奥伦说得很认真,仿佛那一眼足够他记上很多年。
陆昭想起墓园里的那名骑士。那个人死在塌下来的门板下面,背后插着木桩,直到死去还维持着支撑门板的姿势。他身上也有一枚鸟形的徽记。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
他已经用一把破剑骗了奥伦一次,不想再把另一个死人的事拿来哄这个少年。
荒村的屋顶渐渐从雾里显出来。黑色的瓦片塌进墙里,院门倒在杂草之间。上次陆昭来到这里时,四周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多余;这一次,他身后多了一个人,鞋底踩过草地时发出清楚的沙沙声。
村子中央的井台很快出现在眼前。
青石围成的井口边缘被磨得发亮,木制吊架已经发黑,一根旧绳垂进井里,看不见尽头。井台周围有一圈深色脚印,像是很多人曾经站在这里,反复往下看。
陆昭走到井边,低头望了一眼。
里面没有水。只有一片看不透的黑,以及从井底缓慢升上来的白气。那气息到了井口便散开,贴着他的脸掠过时,竟然带着一点温度。
奥伦站在他身旁,手掌仍搭在剑柄上。
“这是谁的剑?”少年忽然问。
“一个死人。”
奥伦没有继续追问。他拔出剑,借着井口那点灰白的光看了看剑身,视线停在靠近剑尖的缺口上。
“保养得不好。”他说。
“它以前的主人没有机会保养它。”
奥伦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随后慢慢把剑插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我抓你的手,抓得太重了。请原谅我。”
陆昭转头看他。少年正盯着井台,耳朵又红了,像是道歉这件事比走进荒村还难。
“没事。”陆昭说。
奥伦抬起头,终于把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下面有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下去?”
陆昭将手里的绳子绕过掌心,低头检查了一遍结扣。井底那片白气还在缓慢上升,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等着他们。
“所以才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