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他站了一会儿。
路两边的草被踩得往两边倒,一直在倒;路的尽头是那片空地,十几间屋子塌了一半,有一间屋顶上冒着烟——烟是直的,一点风都没有。
没理由不往里走。
他往里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那间冒烟的屋子里跑出来一个人。
小满。她比记忆里矮一点,头发还是扎成两把,袖子还是卷到胳膊肘;她手里抓着一块抹布,跑出来的时候差点绊在门坎上。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就愣了那么一下——然后那张脸整个亮了。
「阿棠!」
她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你怎么才回来,饭要凉了。」
她的手是暖的。
她抓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该有点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是干净的。皮是白的,指节上有几处旧茧,是握什么东西握出来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也是干净的——没有印子,没有纹,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那个翻起来的地方,就这么平下去了。
「对。」他说,「我是阿棠。」
她说得那么肯定,他也说得那么顺;说完他在耳朵里听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她拉着他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今天灶里的火不好烧,柴是不是又潮了;她蒸的那点东西起了泡,难看是难看,可甜;卡德爷爷今天又咳嗽,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他跟着她走。
布帘一掀,是一间很矮的屋子,灶是三块石头垒的,锅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冒着小泡。
「坐。」她把一个碗推到他面前,「先吃。」
碗里是热的。他吃了。
他很饿。饿得像干了半天活,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家。他吃第一口的时候胃缩了一下,第二口才敢大口吃。小满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不吃;他吃得快了一点,她才伸手去拿自己那块。
「你吃。」他说。
「我吃过了。」她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你吃过了还盯着我看。」
小满把脸低下去一点,耳朵尖有点红:「我看看你回来没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他抬头看了她一下,她把碗端起来挡住了脸。
那天下午她让他干了很多活。
先是水桶。桶是木头的,箍松了,一提就漏;他把桶翻过来看了看,箍是铁的那个松了,没别的问题。他没有锤子,找了一块平石头垫在下面,拿另一块小的沿着箍一点一点敲,敲一圈,转一转,再敲一圈;敲到第五圈的时候箍咬住了。
小满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怎么会修这个。」
他手里没停:「以前拆过不少东西。」
「拆东西和修东西不一样。」
「拆多了就会修。」
她把这句话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接着是门。屋后那扇门的轴歪了,一推就叫;他把它卸下来,把轴上磨出来的那个坑重新凿了一下,垫了一片木;装上以后,门推到一半会自己停住。
「这样更好用。」他说,「门不会自己关上,也不会乱开。」
「你怎么知道我想让它这样。」她的手在门框上停住。
「门都希望这样。」
再接着是村里那辆独轮车。车轮的辐条断了一根,走起来一颠一颠地歪;他不会编辐条,就把它匀了一匀,把剩下的几根重新分了一分角度,装上以后,歪还是歪一点,但能推了。
推车的那个人试了两圈,回过头来看他。
「行啊。」那个人说。
「行啊。」旁边一个人也说。
「行啊。」第三个人说。
三个人说的三个「行啊」,连语气都一样。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垫的石头,忽然觉得这三个「行啊」有哪里不对——像一句话说完了,又被人照着说了一遍,再说了一遍。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心里那个地方翻了一下,又平了。
傍晚之前,来了一个更小的。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抱着一个东西站在门口,站了半天不肯进来。小满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跟他说:「他想让你看看。」
要修的是一个铁片做的东西,本来是能张开的——一把剪子,很小,是剪线头用的那种;中间那颗铆钉松了,两片分家,合上就散。
他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你知道它原来长什么样吗。」
孩子点头。
「那你看着。」他说,「我修,你别要回去。」
孩子又点头,抱得更紧了。
他找了一块石头当砧,把铆钉的一头搁在上面,用另一块小石头轻轻敲。铁是软的,敲对了位置它自己就会涨;敲了十几下,他捏着那两片试了试——能张开了,合上也不散。
他把剪子递过去。
孩子接过去,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合了三回,忽然转身跑了,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谢谢呢。」小满在他身后喊。
那孩子已经跑进巷子里去了,只从墙后面伸出一只手,挥了两下。
他笑了一下。
他很久没有修过这么小的东西了。上一次修这种东西,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很吵——不是人说话的那种吵,是一种一直在响、又说不出在响什么的声音。他记得那儿有桌子,有灯,有人离得很近;可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也想不起自己那天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件事在他心里只停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卡德来找他。
老人的腿还是那样,拄着一根短木棍,走得慢。他扛着一根木头,一头在肩上,一头拖在地上;卡德把另一头抬起来,抬到胸口那么高,就抬不动了。
「你扶那头。」卡德说。
他去扶。两个人把木头卷起来,放到墙根下码好;码到一半,卡德说了一句「往左一点」;他往左挪了半寸,卡德就松手了。
木头码好以后,老人站直了,捶了捶自己的腿。
「你这腿,」他说,「一开始是怎么弄的。」
卡德看了他一眼。
「老了。」卡德往地上吐了一口。
「老了不这样。」
「就这么样。」卡德说,「你要是想知道,你去年冬天就该问。」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卡德也没有再说;两个人站在墙根下,看那堆木头,站了一会儿,然后卡德拿起他的木棍,走了。
那不算亲近。可那也不算生。
天黑得比他想得快。
晚饭不是在屋里吃的,是在空地上。三块石头垒起一个灶,锅架上去,几家人各出一点东西倒进去煮——干的饼、腌的菜、一点不知道什么肉;煮开了,就地围一圈,一人一个碗,坐着吃。
给他盛的那一碗是最满的。他还没说饱,旁边已经有人伸手过来又添了一勺。
「这孩子今天修了我们家的门。」一个妇人说。
「我们家的车也是。」那人往前挪了挪。
「那个桶。」
他端着碗,被几个人一起夸,夸得有点坐不稳。小满在他旁边坐着,替他高兴;她高兴的时候不说话,只低着头吃,吃得很快。
「你以后就一直留在村里吧。」妇人说。
「留。」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他说完才觉得有点奇怪:他怎么会答得这么快。
可那碗是热的,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也就没有再想。
吃完以后,碗各回各家。有人在空地上把火压灭,用土盖了两下;盖土的时候那股烟火气升起来,往人脸上扑。
他站起来,忽然发现火光在他脚底下拖出两条影子——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来。
他没细看,那两条影子就合成了一条。
天黑了以后,他坐在门坎上。
小满在一边剥东西,剥出一种很小的、硬壳的东西,剥一个吃一个,剥出来一个就问他一句要不要。他吃了一个,硬的,有点涩。
屋子里点着灯。灯不大,光只够照桌子那一块;暗的地方是暖的,不是冷的。这里的黑是有人的。
小满剥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的头还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
「摔的那个。」她说,「你说你摔到头了。」
他想起来了——他跟她说过这句话:摔了一下,有些事想不起来。那句话是他撒过的第一个谎,撒得很难,撒完他自己都替她疼。
「不疼了。」他说。
「那你现在记得什么了。」
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记得你。」他说。
小满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东西又剥了一下,剥得有点用力,壳崩了出去。
「你就会说这个。」她说。
她说完这句,声音低下去,像怕他听见:「我那天在林子里看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死了。后来你醒过来,不认得我——我就想,不认得就不认得吧,你怎么都行。」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扎成两把,有一小撮翘着。他想伸手把它按下去,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
「小满。」
「嗯。」
「我以后不摔了。」
她抬起头来看他,眼睛红了,可她在笑。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今天干了什么:修了一个桶、一扇门、一辆车;吃了两顿热的;被人叫了一天的名字。
他被叫了一天的名字,没有一次叫错。
他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干活的累——是那种今天过完了的累。这种累他很久没有过了。
小满把最后一颗剥完,拍了拍手,起身去把灯芯剪短了。屋里的光缩了一圈,反而更暖了。他伸手,把那个装东西的口袋往里按了一下。
口袋里的东西烫了他一下。
不是热,是烫:像有人把一个刚出锅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裤兜,隔着布都烫手。他「嘶」了一声,把手抽出来。
「怎么了。」小满抬起头。
「没事。」他说,「被咬了一下。」
小满「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剥那个硬壳的东西。
他把手重新伸进口袋。
口袋是空的。
他今天没有往这个口袋里放过任何东西。可他手指头在口袋底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没有布角、没有渣、没有东西。口袋是空的,空得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可它还在烫。
他把手停在那儿,停了一下。
他明明什么也没放进去,可他就是觉得,那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