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没睡。
烫没有停,也没有更烫,就是那样一直热着,隔着布贴在他的腿上。他把腿挪开,热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裤子往下扯了一点,热又贴上来了。
后半夜他干脆不躺了,靠着墙坐着,把手放在那个口袋外面。
手放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不是他的小时候,是那种所有人都有的小时候:大人说别碰,别碰那个东西烫,他偏要用手背碰一下。
他要碰的东西就在自己身上。
天是慢慢亮的。先是窗纸那层灰亮起来,然后是屋顶的缝里透出一条白。他听见小满在屋里翻身,翻完又睡了。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光底下,他把那个口袋翻了过来。
口袋是粗布缝的,缝得很密,底上有一层线头,磨得起毛。他把它翻到底,对着光看:什么都没有,连一颗沙子都没有。他把手指伸进缝里一点一点摸过去——没有破洞,没有夹层,也没有东西。
他把手放在口袋里,热的。抽出来,手是凉的。
——热在口袋里,不在他身上。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里沉了一下,差点没拖住手里的东西。
他低头。
一把剑在他手里。
他先看见的是缺口:在靠剑尖的地方,缺得像被谁咬掉了一口。然后是剑柄上缠的布,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柄的末端刻着一个名字,磨掉了一半。
他抓上剑柄握了握。
这一握让他整个人停住了。
这把剑在他手里,有种熟悉感。不是拿着顺手的那种对,是本来就在这儿的那种对:他的手知道该握在哪儿,拇指知道该落在布的哪一道卷上,手腕知道自己该抬多高。他抬起手,剑尖自然就朝前了,一点也不用想。
他试着换了个握法,手心立刻不舒服;换回来,又对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过这把剑。
他把剑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看,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块布是黑的,记得缺口在靠剑尖那一边——可他记不起这把剑是从哪儿来的。是别人给的?是他捡的?是他从谁手里抢来的?他一样都想不起来。
他把手松开。
剑没有掉。
他松开手的那一下,剑化成了一层很薄的白东西,从他的手心里往上散,散到一半就没了;剩下的贴回他的手心,像水贴回水面。
他把手翻过来看:什么都没有,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他想试试这把剑有多真。
院子里立着一截劈柴用的木头。他走过去,用剑尖碰了碰,抬起来,砍下去。
木头没有断。剑进去了半寸,进得很干净,可他没有听见声音——木头不响,剑也不响;那一剑落下去,像落进了一团很厚的东西里。
他把剑抽回来。木头留着一道口子。
口子在,声音不在。
他站在原地,把手心摊开又合上,合上又摊开。
他去水缸边上洗脸。水是凉的;他把左边的袖子卷起来,卷到胳膊肘上面。
黑纹是从肩膀上开始的。一条一条,顺着胳膊往下走,到虎口那里最密。他用手指按了按,皮是平的,纹路不在皮上,像长在皮底下。
他不记得这些纹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一直拉到手腕那儿,又往下扯了扯。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
上午他去了井边。
那是村里唯一有水的地方,水要用桶吊上来。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桶下去,看桶上来,看绳在木架上磨。看完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这把剑是谁的。
他试着往下想。
他好像见过一个拿剑的人。
那个人站在什么地方——站着,或者跪着,他分不清;那个人的肩膀是宽的,手上有裂口,裂口里是黑的。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他把那张脸往回想,想到的只是一片空的灰。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也可能他是在哪个梦里见过;也可能他根本没见过,只是想得多了,就把一件事想成了一个画面。
中午小满来找他。
他听见脚步声,把手背到身后。那把剑不在他手上——他松开手它就散了——可他还是把手背了过去。
「吃饭了。」小满说。
「来了。」
他跟在她后面走。走到一半,小满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今天老拽袖子。」
「手冷。」
「今天不冷。」
「我冷。」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吃完饭她坐在门口晒什么,晒着晒着说起了村里的事:谁家的孩子会走路了,谁家的屋顶又漏了,说卡德年轻的时候能一手提两桶水——她一句一句说,他一句一句应。她一点也没看出来他今天跟昨天有什么不一样。
可他坐在那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记得这些事。他记得小满是谁,记得卡德是谁,记得哪间屋子是谁的,记得村里的人用什么眼神看阿棠。他记得昨天修过一只桶,前天吃过什么,上个月雨下得最久的那几天他们怎么过。
可他找不到这些记忆的开始。
那些日子一件一件都在,像一串东西摊在桌上;可这一串东西的第一件是什么,他从哪儿来,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村子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摸过去,摸不到。
下午他去找过卡德。
老人坐在门口修一根扁担,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他在旁边站了很久才开口。
「卡德爷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嗯。」
「我去年冬天,」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卡德的手没有停。
「林子那边。」老人说,「小满捡的。」
「林子那边是什么。」
「林子。」
他把话咽了回去,看老人削那根扁担。削到一半,卡德忽然说:「你要是不记得,就别硬想。想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你自己的。」
他说不出这句话哪里让他不舒服。
下午他把这件事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只有一句话越来越清楚:
他记不清的,不是这几天,是这几天之前。
傍晚他一个人待在屋里。
小满去了邻家。屋里只有他,还有一盏没点的灯。
他又把左边的袖子卷起来。
黑纹还在。白天看是这个样子,晚上看还是这个样子,一点也没淡。他用指头顺着其中一条摸下去,摸到虎口那儿,停住了。
他想起那把剑。
想起自己握着它的时候那种对——那种对不是学会的,是本来就会的。他从来没学过用剑。这个村子里没有人用剑,村里的刀是砍柴的,刃很短,握法也不一样。
他又想起小满说过的话。
小满说过,阿棠是去年冬天被她从林子边捡回来的。一身伤,衣服发黑,什么都不记得。她说了不止一次,每次说的都一样。
以前这些话是关于阿棠的。
现在他坐在这儿,不得不把这些话重新想一遍。
——如果阿棠本来就不记得,那他现在的记不清,该怎么解释?
他试着往前想。
想三件事:他叫什么名字——不是阿棠,是他自己的名字;他从哪儿来;他第一次看见雾的那天在做什么。
三件事,他一件也想不出来。
不是想不起来的那种空,是那里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他试着回想自己:他知道小满叫小满,知道卡德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村里人怎么看阿棠——可这些记忆究竟是谁的?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他只知道两件事:他手里那把剑,和他胳膊上这些纹,跟这个村子格格不入;而他对它们的熟,又不像是一个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的人该有的。
夜色深了。
屋里很静。他把灯点上,光只够照桌子那一块;那点光落在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黑纹藏在袖子下面,隔着布看不见;那把剑已经不在了——他松开手,它就散了。
他试着回想自己究竟是谁。
关于阿棠的记忆一件一件浮上来,越来越清楚:她怎么被捡回来,谁给她换的药,谁替她洗过那身发黑的衣服,她第一次开口叫小满的时候是什么声音。这些事他都知道,他甚至能想起那些细节。
可关于他自己的——他来到这个村子之前的事——还是一片模糊。
他想不起一个正经的从前。
他知道小满认识阿棠。
他知道卡德也认识阿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一把剑,为什么胳膊上会长出那种东西,为什么他一握那把剑,手腕就知道该抬多高。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东西:一张床,一口锅,一个矮凳,墙上挂着的那串干的东西。
这是他住了很久的屋子。
今天他第一次没有把这件事推给那把剑、推给那些纹,也没有推给那个他忘记的人。
他坐在那儿,把这个问题想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我是阿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