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德屋里的炉火已经彻底熄了,矮灶深处只剩几块苟延残喘的暗红余烬,散发着微弱而干涩的余温。
陆昭推门进去时,卡德正独坐在粗糙的木桌旁。老头抬眼扫了她一下,没多说什么废话,只从桌沿伸手拿起一枚冷硬的金属徽章,贴着桌面推了过来。
那是一枚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的铁质徽章,上面赫然雕凿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鸟翼。徽章的边缘已被磨得光秃平整,带着岁月与油脂浸润出的暗沉光泽,显然曾被主人随身贴身携带了漫长的年岁。
陆昭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冰冷铁质的瞬间,她的目光在那道熟悉的纹路间凝固了片刻。
这柄鸟翼……她曾在墓园里那些沦为干尸的骑士残破甲胄上见过,也曾在枯井深处那个失控狂暴的魔力傀儡身上见过。
一枚小小的铁片,仿佛一根无形的蛛丝,将此前那些毫无关联的血腥经历隐隐穿串在一起。
“这是……”
“算是一件信物。”卡德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在摩擦,“先去避难所看看吧……但如果那地方待着不痛快,或者不是什么好去处,就直接去边城。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场我保不准,但带着它,总归比光着手强。”
陆昭默然点点头,将那枚沉甸甸的徽章贴身收入怀中。
卡德将手杖顺手靠在椅子旁,双手扶着硬邦邦的桌沿,极其吃力地将有些佝偻的身体重新陷回椅背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白发女孩。
“马匹已经安排好了,奥伦去后面牵了。”他顿了顿,枯瘦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客气的打趣,“就你这弱不禁风的底子,走起路来未必比我这个土都埋到脖子根的老头子结实多少。接下来的路途可不是闹着玩的,别逞强死要面子。”
陆昭本想习惯性地回一句“没那么娇贵”,可话到了嘴边,体内残存的虚弱感与四肢的酸痛便冷不丁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如今动不动就脱力疲惫的这具病弱身躯,到底还是把反驳咽了回去。
“……那就多谢卡德爷爷了。”
“算不上什么多谢,各取所需罢了。”
卡德随性地摆了摆手,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为沉重的事,原本松弛的面孔微微绷紧,神情平添了几分严肃。
“还有一件事。”
陆昭微微直起脊背,抬眼看向他。
“好好照顾小满。”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往日里那种看戏般的调侃与戏谑。
“小满那对爹妈,很早以前就跟着去了边城。这么些天过去,死活不知,连半封信都没能传回来。”卡德定定地看着陆昭,“她到底还只是个小娃子。往后的路不太平,你们两个……得互相照应着踩过去。”
陆昭沉默了片刻,感受着怀里那枚微温的徽章,郑重地朝老人点了点头。
“我会的。”
“真要是遇上了对付不了的危险,也别一脑门硬撑着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卡德说到这里,话音停顿了一下,“奥伦会跟你们一起上路。遇到突发状况,至少他那把破剑还能给你们挡上一挡。”
就在这时,门外踩着湿泥的轻快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凝重。
小满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随后像只小猫似的溜到陆昭身边,熟稔至极地伸手牵住了她的左掌。
“姐姐,东西我都收拾妥当啦。”
她转过脸看向卡德,脸蛋上挂着一抹挑不出瑕疵的乖巧笑容:“卡德爷爷,路上的干粮我和姐姐都带足了。带不走的那些碎物件和粮食,就留给爷爷啦。”
卡德看着面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紧绷的眼角终于一点点软化松弛了下来:“行,带着吧。路上紧着点吃,别饿着。”
“嗯!”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可那只纤细的小手却像粘在陆昭掌心里一样,由始至终未曾松开半分。
陆昭顺势低头看了她一眼。小满感应到她的目光,立刻仰起小脸冲她弯了弯眼睛,笑容纯粹而依赖,仿佛这场离开栖息地的远行,不过是平日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踏青。
可陆昭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踏入那片吞噬一切的浓雾,她们大概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里了。
两人低声向卡德道别,手牵着手走出了这间弥漫着余烬气味的旧屋。
门外冰凉的雾气里,奥伦早已牵着一匹瘦削但结实的客马等候多时。金发青年身着一袭醒目的红色粗布上衣与黄色长裤,腰间系着皮革武装带。
他一手死死扣着缰绳,另一只戴着革制护手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马匹温热的颈侧。见她们出来,青年微微抬起那双清澈而沉稳的眼眸,朝她们投来询问的目光。
旁边还立着两个人,正是前些日子给她们分发配给物资的那两位沉默村民。
只是这一次,门前聚着的村人稀少得可怜。除了他们,也就三四个稍显年轻些的村民伫立在几步开外,身上裹着破旧的羊皮袄,隔着浓雾默默注视着这场无声的告别。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长篇大套的祝福。
陆昭环顾了一圈四周死寂的村廓,忽然觉得这般冷清的场面并不值得意外。
在如今这个被异变与畸变吞噬的世界里,能苟延残喘留下来的人原本就屈指可数。没有人知道浓雾会在哪一个深夜掀起新的狂暴,也没人敢保证,眼前这微薄的安稳究竟能维持到哪一个太阳升起。
这片国度上,又有哪里称得上是绝对安全的避风港呢?
“走吧。”
奥伦牵着马向前迈了几步,顺势将缰绳递了出来,发出一声冰冷金属碰撞的轻响:“东西都装好了。”
她最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湿冷空气,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雾气中摇摇欲坠的陈旧木屋。
随后,她收回了所有的留恋,牵着小满,一步步朝着沉沦在浓雾深处的马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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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看着眼前的马,沉默片刻。
“额……奥伦,我该怎么上去?”
奥伦抬手拍了拍额头,认命地走过来准备扶她。
“等一下。”陆昭一脸认真,“先让小满上去。”
奥伦愣住了:“你自己都不会上,还想先送别人上去?”
陆昭沉默一瞬,答道:“至少我摔下来的时候,不会砸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