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是被拱醒的。
起初只是怀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便在她胸前蹭了蹭，像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够舒服，又往上挪了些许。最后，那人终于找到了满意的位置，心安理得地赖在她怀里不动了。
陆昭皱了皱眉。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软的浅色发丝，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小脸。
小满正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已经清醒了很久。
“阿棠姐姐，你醒啦！”
陆昭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在干什么？”
“叫你起床呀。”
“用这种方式？”
“这样比较快嘛。”
小满说得理直气壮，还顺手替她把睡乱的头发拨到一边。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睛。
她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只要不睁眼，只要不回应，说不定这个世界就会体谅她的疲惫，让她继续睡下去。
然而，这个念头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
“阿棠姐姐。”
“……”
“姐姐？”
“……”
“阿棠——姐姐——”
“……我醒了。”
陆昭终于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赢了。”
小满顿时笑了起来。
“那快起来！”
陆昭没急着动，而是侧过头，看向了窗外。
窗纸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白。
浓雾依旧笼罩着整个村庄，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树枝则像一根根浸在水里的黑线。天色比夜里亮了一些，却看不见半点阳光，连天空究竟是什么颜色都无从分辨。
这样的早晨，她至今仍然没能习惯。
在原来的世界里，她至少还能通过窗外的太阳判断时间。即使偶尔阴天，也总能从天色里看出白昼与黑夜的区别。
可在这里，雾气将一切都搅成了相似的灰白。
有时候，陆昭甚至觉得，所谓的早晨，不过是黑夜稍微亮了一点。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回头。
“小满。”
“嗯？”
“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小满认真地想了想。
“应该不早了呀。”
“什么叫应该？”
“卡德爷爷说，让你早点过去。”
“……”
陆昭把脸埋进被子里。
“唔，好困。”
她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大学时期，她几乎从来没有在早八开始前半个小时起过床。偶尔碰上实在躲不掉的早课，她也总要在闹钟响过之后，和床铺进行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斗争。
至于现在……
没有闹钟，没有手机，连几点钟都得靠村子里的钟声来判断。
而今天，她甚至还没听清钟声，就先被小满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陆昭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卡德爷爷找我，为什么不自己来？”
“因为他有事情要忙呀。”
“那为什么不等我睡醒？”
“因为他说有急事。”
“……”
很好。
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陆昭终于认命地坐了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还粘在脸颊上。
小满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姐姐的头发又乱了。”
“那就让它乱着吧。”
“那怎么行？”
小满立刻跳下床，跑去拿衣服。
“我帮你！”
陆昭看着她忙碌的小小身影，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等，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小满已经抱着衣服回来了。
“先穿这个。”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催促陆昭伸手。
陆昭试图证明自己尚且拥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然而，当她刚把一只袖子穿好，小满便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替她整理另一边的衣领。
等她终于穿好衣服，小满又拿来了木梳。
“低头一点。”
“……小满，我自己梳就可以。”
“姐姐现在看起来还没睡醒呢。”
“我已经醒了。”
“可是你的眼睛还是困困的。”
陆昭无言以对。
小满把她按到窗边的小凳子上，开始认真地替她梳头。
她梳得很仔细，从发尾开始，一点点理顺打结的地方。遇到不太好梳开的发丝，她便用手指轻轻分开，生怕弄疼陆昭。
陆昭原本还想挣扎几句，后来却渐渐安静下来。
窗外雾气翻涌，屋子里只有木梳划过发丝的轻响。
小满做这些事情时总是格外认真。
她会先把衣服整理好，再把头发梳顺，最后还要检查一遍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那副认真劲儿，仿佛只要自己再仔细一些，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陆昭看着窗纸上模糊的影子，忽然想起，自从自己来到这个村庄以后，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小满总会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跑过来。
她忘记东西，小满会提醒她；她弄不明白村子里的规矩，小满会耐心地解释；她偶尔因为记忆的空白而发呆，小满也不会追问，只是凑到她身边，讲些村子里发生的小事。
就连现在，她连起床都要靠小满帮忙。
陆昭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姐姐当得好像有点不太称职。
“好了！”
小满放下木梳，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陆昭抬手摸了摸头发。
梳得确实不错。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小满端来一盆水，又把擦脸的布巾递给她。
陆昭洗完脸，刚拿起布巾，小满便伸手接了过去，顺便替她把额前几缕湿掉的碎发理好。
随后，她拉住陆昭的手。
“走吧，吃饭！”
陆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一路推到了饭桌前。
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几块烤过的面包，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食物算不上丰盛，却足够填饱肚子。
小满把碗推到她面前，又替她摆好了勺子，自己这才坐下。
陆昭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小满。
忽然笑了。
“小满。”
“嗯？”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呀？”
“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好像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
小满歪了歪脑袋。
“姐姐想起什么了吗？”
“应该吧。”
虽然来这个世界也没几天，但是无论在幻境还是现实里，小满都是如此。
陆昭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起来。
“每天叫我起床，帮我找衣服，替我梳头发，还要提醒我吃饭。我要是不小心忘记了什么，你也会告诉我。”
她停顿了一下，故意叹了口气。
“这么看起来，我好像比你还小。”
小满眨眨眼，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我就多照顾姐姐一点！”
“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因为我喜欢姐姐呀。”
小满说得理所当然。
陆昭微微一怔，随后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低头喝了口粥，忽然想起什么，又抬起眼睛，笑着打趣道：
“不过，小满照这样下去，以后一定会是个贤惠的妻子吧？”
小满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用力点头。
“嗯嗯！”
陆昭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顿时来了兴趣。
“这么有信心？”
“当然啦！”
小满歪着脑袋，眯着眼睛笑。
“和姐姐过好日子，比什么都重要呢。”
陆昭刚喝进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
“咳、咳咳.....”
感觉小满笑得好危险。
“姐姐？”
小满赶紧起身，跑到她身边替她拍背。
“你慢点喝呀！”
陆昭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不是……小满。”
“嗯？”
“你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呀。”
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
“就是两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遇到困难也不分开，还要互相照顾。”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就像我和姐姐一样。”
陆昭一时语塞。
她看着小满认真的模样，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又咽了回去。
对于小满而言，这个词或许并没有那么复杂。
她只是想和自己一直生活下去。
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自己，想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想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依然待在彼此身边。
仅此而已。
陆昭低下头，掩饰似的又喝了一口粥。
“……你开心就好。”
“嘻嘻。”
小满重新坐回她身边，心情似乎很好，还顺手把那块比较大的面包推到了她面前。
陆昭看着面包，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
明明自己也还没长大，却已经把照顾她这件事当成了理所当然。
不过……
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还有一个可以放心依赖的人。
而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小满可以依赖的人。
想到这里，陆昭伸手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吃饭吧。”
“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屋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一阵悠远的钟声穿过浓雾，从村庄另一头传来。
钟声低沉而缓慢，一下，又一下。
陆昭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钟声在雾气中传得很远，尾音渐渐散去，只留下沉闷的回响。
小满也听见了。
“姐姐，钟响了。”
“嗯。”
陆昭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看还剩下大半碗的粥。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小满认真地想了想。
“应该是早上吧？”
陆昭忍不住笑出声。
“我知道是早上。”
她放下勺子，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卡德一大早就托小满叫她过去，显然不是为了闲聊。再加上最近村子里发生的那些事，她隐约猜得到，对方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或许，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座村庄并不富裕，雾气也从未散去，可在这里的日子，至少还算平静。
她有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有每天早晨都会叫她起床的小满，也有卡德这样愿意帮助她们的人。
如果真的要离开……
陆昭看向坐在身旁的小满。
小满正专心地吃着自己的早餐，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起脸来。
“怎么啦，姐姐？”
陆昭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伸手替小满擦掉嘴角的一点面包屑，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走吧。别让卡德爷爷等太久了。”
“好！”
小满立刻跟着站起来，熟练地牵住了她的手。
两人走到门边时，陆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桌上的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窗外的雾依旧浓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隐隐感觉到，今天或许会成为某种开始。
她没有再多想，牵着小满走出了屋子。
冰凉潮湿的空气迎面而来。
村庄的道路隐没在灰白色的雾里，远处的钟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模糊的房屋轮廓静静立在雾中。
陆昭握紧了小满的手。
然后，两人朝卡德所在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