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面摊与宵禁鼓

作者:筱黑不太黑 更新时间:2026/11/1 12:14:18 字数:2719

李绝依旧淡淡的说了一个“滚”字,然后示意常安把人押走。

我这要求也不过分啊,大人怎么能这样……

青荷心里有些小抱怨,不过没有表现在脸上。

常安押着人走了之后,街面上还剩李绝和青荷两个人。

离子夜还有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去务本坊,到了也是在外头蹲到坊门落锁。李绝站在街边看了一眼天色,转头往街尾方向走。青荷抱着箱子,跟在他身后半步。

西市走到街尾,铺子已经关了七八成,剩下的都是些卖夜宵的小摊。

烤肉串的烟从巷口飘过来,混着一锅面汤的热气,李绝在一间露天面摊前停下了脚步。

摊子支在街尾墙角,上头搭了个破布棚,棚子底下一张旧木案,两条长凳,案边摆着一只粗陶筷子筒,筒里插着一把竹筷,筷身上头一层油光。

摊主是个胡子花白的老汉,围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长竹筷,正从大锅里捞面,锅里翻滚的是骨汤,汤面浮着一层葱花和胡麻。

李绝站在了摊子前三步外,观察着这个地方。

他先看了一眼那两条长凳,凳面被人坐了十几年,磨得发亮,上头一层黏腻的油光。

他又看了一眼案边那只筷子筒,筒里的竹筷长短不齐,筷头沾着几点没洗干净的面汤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摞粗陶碗上,碗沿一圈茶垢似的旧印子。

他眉骨微微动了一下,青荷便在他身后探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又看了看他那张写着"这地方怎么坐得下去"的脸,心里已经明白这位大人在想什么了。

青荷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棉布,她先把自己要坐的那条长凳抹了一遍,又绕到对面那条,蹲下来,从凳面到凳腿,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擦完,她把棉布翻了个面,又去擦案面,最后她把箱子往案边一搁,自己先爬上长凳,坐稳了。

"大人。"

她抬头看他,"坐吧。"

李绝并没有动。

"奴婢擦过了,能坐。"

李绝依旧没动。

青荷只好跳下凳子,然后将棉布用热水烫了一遍,再给李绝要坐的凳子再擦了一遍。

李绝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自己脚边,把那条原本油亮的长凳擦出了木纹本色。

青荷擦完凳子,又走到筷子筒边,她抽出一双竹筷,先看了看筷头,再从锅里舀了一勺滚汤,把筷子两头烫透,甩了甩水,双手递到李绝面前。

"大人,您坐。"

李绝低头看了一眼那双被烫得干干净净的筷子,又看了一眼面前被擦过几遍的长凳。

他沉默了两息,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离案沿还有半尺,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摊主老汉捞了两大碗胡麻汤饼,端过来搁在案上。

汤面上撒着葱花、胡麻和一层切碎的胡椒,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青荷那碗先到,她道了声谢,捧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热汤微微入喉,她的眼睛便眯了起来。

"这汤是骨汤熬的,熬了至少两个时辰。"

她一边吹着碗里的热气,一边跟李绝说,"面是现擀的,切得宽,下锅滚三滚就捞,筋道。胡麻是炒熟了磨碎撒上去的,不是整粒的。"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凉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补了一句。

"胡椒放得不多,提味不抢汤。"

李绝那碗还搁在案上,并没有动筷的意思,他看着对面这个捧着粗陶碗、吃得两颊微微鼓起的小丫头,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熬了两个时辰。"

"汤面上没有浮沫。"

青荷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骨汤刚下锅的时候浮沫多,撇不干净,汤是浑的。熬到两个时辰以后,浮沫撇净了,汤才是这种奶白色,面上一层薄油。"

她顿了顿,又喝了一口汤。

"奴婢在将作监当差,起得早,经常赶不上灶上的饭,自己在小灶上熬骨汤,熬多了就知道了。"

李绝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汤饼。

汤面上一层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胡麻散得均匀。他拿起那双青荷烫过的筷子,犹豫了一下,夹起一小片面,搁进嘴里。

面是筋道的,汤是鲜的,胡椒味淡淡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慢慢暖起来。

他白天在地窖里沾了一身泥,后来在西市站了半宿,又跟几个打手动了手,身上那股子一直绷着的劲儿,被这口热汤压下去了一点。

他又舀了一勺汤喝了下去。

青荷坐在对面,一边吃面,一边偷偷看他。

她看见这位大人眉头慢慢松开了,端着碗的姿势也不像刚坐下时那么僵硬。

她心里高兴,能让大人也品尝到美食的滋味,于是她就把自己碗里那两片煮得最烂的羊肋肉,用筷子拨到了李绝碗里。

李绝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两片肉。

他没说什么,也没拨回去。

棚子外头,夜市的人声已经淡了下去。

几家铺子开始上门板,灯笼一盏一盏熄掉。

街面上剩下的,只有这摊子上一锅翻滚的骨汤,和偶尔走过的几个夜行人。

青荷吃得慢下来了,她捧着碗,把最后一点汤喝干净,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

她现在肚子里暖了,身上也松下来,靠在长凳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大人。"

"嗯。"

"今晚那个姓周的,真在鬼市上么?"

"摊主不敢在这种事上扯谎。"

李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说的位置、时辰、认灯不认人,都对得上鬼市的规矩。错不了。"

青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接下来要进的是什么地方,可她这会儿吃饱了,又坐在这位大人对面,心里反倒不怎么慌。

"大人今天在后背上那道伤,还疼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李绝的后背。

"回值房的时候奴婢给您上过药,今晚又搬凳子又动手,别把背上的痂蹭开了。"

李绝侧头看了她一眼。

"不疼。"

青荷显然没全信,她从箱子里翻出那只巴掌大的小陶罐,搁在案上,就是白天在值房给他敷滑石粉薄荷膏的那只。

"等过了今晚,奴婢再给您换一回药。"

她把陶罐塞回箱子里,"这膏奴婢重新捣过,没掺胡粉,没掺劣泥,您放心。"

李绝依旧没接这话,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就在这时候,街那头传来一阵鼓声。

鼓声不响,闷闷的,从坊墙外头传过来,一声一声,敲得很慢。

先是务本坊方向,接着是隔街的延寿坊,再是更远的几个坊,鼓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来,在深夜的长安城里连成一片。

宵禁鼓。

青荷放下碗,站了起来。她走到棚子边,往街那头看。街上最后几个行人加快了脚步,往各自坊门方向赶。

坊门一扇一扇合上,门闩落下的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白日里车水马龙的一百零八坊,一盏灯一盏灯地熄下去,长安这座城,像是慢慢沉进了夜色里。

街面彻底静下来之后,坊墙根底下,反倒有了别的动静。

青荷看见,对面坊墙的阴影里,先是探出一个人头,左右看了看,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那边巷口多出一盏没罩子的油灯,灯影在墙根底下晃了晃。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一盏一盏亮起来,沿着坊墙根往务本坊方向排过去。

白日里看不见的那些人,这会儿从各自的巷子里、院子里、废墙后头钻出来,肩上扛着包袱,怀里揣着匣子,脚步放得极轻,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李绝已经起身了,他把折扇在掌心一收,看了一眼青荷。

"走了。"

青荷赶紧抱起自己那只木箱子,跟在他身后。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面摊,摊主老汉已经开始刷锅,锅里最后一点骨汤冒着热气。

她摸了摸袖袋,那半个胡饼还在。

她想了想,又把那半个胡饼掏出来,掰了一小口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揣回袖袋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务本坊方向走过去。

夜色里,坊墙根底下那一串没罩子的油灯,越走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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