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青荷的几个壮汉，已经准备对她动手了。
刀疤脸是最先动的那个，他那根短棍，是冲着青荷肩膀砸下来的。
他个子高，力气大，棍子带着风声。
青荷蹲在地上，抬眼看了一下，没来得及躲，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把怀里的箱子往头顶一挡。
不过棍子没落下来，李绝横过折扇，挡在了她身前。
他没有挥开那根棍子，也没有去抓刀疤脸的手腕，只是把折扇合起来，用扇骨那头，在刀疤脸手腕内侧轻轻一挑。
看着像没用力，刀疤脸整条胳膊却垂了下去，五指松开，短棍砸在自己脚边。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腕骨上一道红痕，那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旁边一个汉子拎着扁担横扫过来，扁担走的是李绝腰侧。李绝没回头，侧身让过，反手一肘抵在那人胸口，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往前栽了出去，撞翻了摊子边一整面香架，木盒、瓷罐、香药撒了一地，他自己也埋在里头，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两个汉子愣在原地，手里的扁担举着，没敢再往前。
李绝已经把青荷挡在了身后，他重新把折扇搁在掌心，展开半寸，又合上，就那么站着，看了那两人一眼。
那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先动。
他们在西市混饭吃，打的是老实人，砸的是软摊子，眼前这一位，先是两根手指挑废了刀疤脸一条胳膊，再是头也不回地收拾了使扁担的，自始至终连脚步都没乱。
他们便知道，这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
人圈外头，一道身影挤了进来。
是李绝的手下常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夜市那头绕过来的，手里拎着刀，另一只手举着一块铜铸的腰牌，腰牌在灯笼底下翻了个面，上头刻着三个字。
皇城司。
那两个举着扁担的汉子，腿一软，先后跪了下去，扁担搁在地上，手按在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围观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后头有人低声议论，说这是皇城司办差，说这位贵公子是提举大人。
人圈不仅没散，反而又围拢了一圈，只是没人敢再出声。有那看得明白的，已经悄悄往后退，生怕沾上是非。
摊主趁着这个工夫，已经往摊子后头那条黑巷子里缩了半步。
他脚刚迈出去，常安已经拦在了巷口，刀鞘横在他胸前。摊主僵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慢慢转过身，跪在了自己摊子前。
李绝没看他，低头看了一眼青荷。
"伤着没有？"
青荷正蹲在地上，把刚才被震开的木箱子合上，闻言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袋。
袖袋里那半个胡饼还在，她松了口气，把箱子抱起来。
"奴婢没事。"
她拍了拍箱面上的灰，"就是箱子挨了一下，没碰着里头的东西。"
她抱着箱子，走到那面被撞翻的香架边，蹲下来，把撒在地上的木盒捡起来看了看，翻了两个，又拿起一块没摔碎的香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动了动。
"大人。"
她抬头，"这些香，不是一个地方来的。"
李绝侧过头看她。
"这两盒包装一样，可封口的蜡不一样。"
青荷把两只木盒并排摆在地上，"这盒封口是蜂蜡，掺了松香，硬的；这盒是纯羊蜡，软的。还有这盒底下压着一张出货的纸签，字是左手写的，跟他摊上那些红纸签上的字，不是一个人。"
她把那张纸签捡起来，递给李绝。
"他这摊子上，至少有两批货。一批是他自己的，一批是从别人手里拿的。"
李绝接过纸签看了一眼，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摊主身上。
他这才转过身，走到摊主面前。
他没让这人起来，也没问他为什么卖假香，他只是把折扇在掌心慢慢转了半圈，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跪在地上的人。
"我不跟你算今晚这摊子的账。"
摊主抬起头，眼里刚露出一点侥幸，李绝已经把话接了下去。
"叫你们东家出来回话。"
摊主脸上的那点侥幸慢慢垮了，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闷。
"大人……小的就是个摆摊的，没有什么东家。这香是自己从别处零碎收来的，谁给的价好，小的就从谁手里拿。"
"哦？"
李绝没追问，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常安。
"那就带回去。"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今晚夜市这摊子，香是假的，膏是假的，人也不老实。带回皇城司，找个干净屋子，让他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起来货是从哪儿拿的，什么时候再放他走。"
常安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摊主。
摊主肩膀一缩，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声音显得特别着急，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进了宫，那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大人饶命！小的说！小的这就说！"
李绝抬了抬手，常安退开半步。
摊主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绝身后那条被自己人撞翻的香架，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同伙，终于把腰弯了下去。
"小的这点货，是从别人手里拿的零头。真正的大货，不在白日铺子里，也不在小的手里。"
"在哪儿。"
"务本坊。"
摊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务本坊那片鬼市，子夜才开。坊门一落锁，坊墙根底下的摊贩就出来了，香药、染料、金器、绢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那儿交割。小的这点龙涎香，是从鬼市一个姓周的手里，十两金子拿的，他给小的什么，小的就卖什么，别的一概不知。"
李绝没说话，看了他一会儿。
"姓周的摊子，在鬼市什么位置。"
"进坊门往东，第三棵老槐树底下，他只在子时到寅时出来，点一盏没罩子的油灯，认灯不认人。"
摊主说完，又把头埋回了地上。
"他长什么样，你知道么？"
"没、没看清过。"
摊主咽了口唾沫，"他每次都戴着斗笠，灯也压得低，只露出下巴。小的去拿货，放下钱，他递东西，多的话一句没有。"
"一起拿货的，还有谁？"
摊主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的极低，生怕其他的人听到。
"小的只见过两回。一回是个内织染局的公公，没看清脸；一回是个胡商，听口音，像是从聚宝香药铺那条街出来的。"
他说完，整个人伏得更低了，像是怕这两句话给自己招来别的祸事。
李绝转过身，看了一眼常安。
"这几个人，连同那两个被撞倒的，都押回皇城司，分开看。"
"是。"
"摊子封了，这些假香假膏，一样一样登记，别落下。"
"是。"
常安招呼后头几个便衣缇骑，把地上跪着的汉子一个个架起来，又去收拾那摊撒了一地的香药。围观的人见有了差事，慢慢往后退，人圈一层一层散开。
青荷抱着箱子，站在李绝身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夜市正热闹，离子夜还有一个多时辰。
李绝也在看天色，不过他看了一会儿便转过头，目光落在青荷怀里那只箱子上。
"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跟她说，还是在自言自语，"你那套家当，还够用么？"
青荷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又摸了摸袖袋里那半个胡饼。
她点了点头。
"够。"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胡饼，可能还得再买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