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在尚功局司珍房的工棚里,崔青荷已经是第三回蹲到那张案台前了。
那案角翘着两厘的生漆毛刺。
两厘,旁人拿手掌一抹,平平整整一张好案,谁也看不出来。
可青荷偏不行。
她打小就见不得这东西——桌腿斜两分,烛台高低不齐,佛冠金箔贴偏一寸,都像一根细鱼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昨儿一夜,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两厘。
去年她把司珍房供案上那尊歪了一分的铜烛台扶正了,被掌事骂了半旬,说她多管闲事。
这毛病随谁,她自己也说不清——兴许是打小在图纸堆里看惯了父亲那笔横平竖直、不差分毫的尺寸,眼里容不得半点斜。
这会儿晨雾还没散尽,工棚里就她一个。
青荷从袖袋里摸出那柄磨得锃亮的小铜刨,就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贴着案角轻轻一推。
“嗤——”
一卷薄如蝉翼的木花打着旋儿卷下来,带着生松木清苦的香气。
她不紧不慢,推一下,用掌根按一按案面,再推一下。
推到第七八下,那点毛刺被她生生削平了。
她把案面从头到尾摸了三遍,还不放心,索性俯下身,把半边脸贴上去,顺着蹭了一遍。
脸颊蹭过去,一路溜滑,没有一点磕绊,像贴在一块熨过的绸子上。
崔青荷抬起脸来,长长舒了口气,浑身通透,跟三伏天喝了碗井拔凉水似的。
这工棚原是尚功局堆放边角木料的偏院,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架上横七竖八躺着废绫、碎玉、受潮的颜料匣。
别人嫌这地方冷清晦气,青荷却住得舒心。
这里没人来抢,也没人来管,她想量什么就量什么。
她直起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松木香,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然后她把腰间的革带提了提,那根熟牛皮多宝革带,从入宫那年系到现在,挂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两寸精铜游标尺、黄铜小戥子、插满试金石与银刮刀的鹿皮卷囊,还有一块擦石头用的细鹿皮巾。
同屋的阿圆笑她是要把半间将作监都挂在腰上。
“崔——青——荷!”
一声尖利的叫嚷从门口劈进来。
吴掌事披着外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一眼就瞅见自家案台矮了下去,案角那截熟悉的毛刺没了,心先漏跳一拍。
她绕着案台转了两圈,脸皮直抽抽。
“你、你你你——”
她指着青荷的鼻子,“这是官物!这是尚功局的官案!谁准你动的刨子了?!”
青荷不慌不忙,把铜刨收回袖袋。
“掌事,那案角翘了两厘,搁东西不稳,硌手。”
“硌你个头!”
吴掌事声音都劈了。
“这案在我手里摆了八年,翘八厘也没见谁硌着!你这才来几天,就敢骑到官物头上动土了?”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来人!把这个擅动官物的小蹄子记上——罚半月月钱!”
青荷垂着手站在那儿,一句没顶嘴。
罚就罚吧!
两厘的毛刺,可是她昨儿一夜没睡好的账。
半月月钱,换她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不亏。
吴掌事骂累了,一甩袖子走了。
工棚里重新静下来,只剩青荷蹲在那儿,把新刨过的案角又按了一遍。
嗯,这回真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那层薄茧,是这些年研磨矿物、握铜尺磨出来的。
这双手在司珍房里,比谁的都粗,也比谁都稳。
吴掌事前脚刚走,隔壁绣房就探进了宫女小圆的小半个脑袋。
小圆冲她比了个口型:青——荷——,又被罚了?
青荷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回到房里,阿圆一想起青荷挨骂、月钱还被扣了一半,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你说你,”阿圆从怀里掏出半个用粗帕子包着的炊饼,还冒着热气。
“大早上的,跟张案台较什么劲?来,趁热,我偷偷在灶上留的。”
“谢谢。”
青荷接过炊饼,没急着咬。
她先把炊饼托在掌心掂了掂,又从腰间那根多宝革带上解下那柄两寸长的精铜小尺,就着光,从饼的这头量到那头。
阿圆举着自己那半块饼,看她量。
“厚处三分二,薄处才一分八。”
青荷皱着眉,像在鉴定一块进御的贡玉。
“中间比边上厚出小半指。你这饼,擀的时候两边手劲不匀。”
她又把饼翻过来,凑近了看那一圈饼底。
“你瞧这火色,”她用指甲点了点饼面,“一边焦黄,一边发白,灶里的火没拨匀,灶心偏了。”
阿圆凑过去瞅了半天,瞅不出个所以然来。
“……”
“还有这面,”青荷掰开饼,热气腾地扑了她一脸,她鼻尖抽了抽,嗅了嗅,“酵头发过了头,闻着有股子酸。你今儿发面的时候,是不是把面盆搁在灶边了?”
阿圆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咋知道?!”
“酵头遇热疯长,你盖的那层湿布又没捂严。”
青荷咬了一口饼,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长……呜呜呜……过头,酸味就……唔……出来了。下回发面,挪到……阴凉处,发够两个时辰就蒸,别贪那点儿暄腾。”
阿圆将信将疑:“就凭闻一口,你就知道我把盆搁灶边了?”
青荷把饼翻了个面递给阿圆:“发过头的面,酸味从饼皮缝里往外钻,搁灶边烘了一早上,酸气又被火逼出来了。你这饼,一口下去三分面、七分酸,搁往常我尝一口就该告诉你。”
阿圆又咬了一口,嚼了嚼,若有所思地嘟囔:“……好像真有点酸。”
她嚼了两口,才想起自己不是来掰扯饼的。
“吃你的饼吧!”
阿圆把饼塞回她手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度量衡成精的崔掌作!”
两个姑娘挤在一张窄炕上,头挨着头啃炊饼。
窗外头,红墙外头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远远传来铜锣声和扫洒的水声。
她们的月钱,够买半袋米;一件新襦裙,要攒上半年。
可这张热饼两个人分着啃,就是这会儿顶顶实在的事。
阿圆是司设房织绣的,手巧,就是胆子小,往常受了气都憋在心里,唯独见青荷被吴掌事训,比自己挨骂还急。
青荷比她早两年入宫,看着也是个软和性子,真遇上事却比谁都轴。
你看她为了这两厘的案角,肯跟掌事顶上三个月钱。
阿圆啃着饼,含混地说:“下回你别这样了,吴掌事记着你呢。”
青荷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阿圆吃着吃着,左右瞅了瞅,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纸包。
“哎,”她把纸包搁在膝上,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瞧这是什么。”
青荷好奇地接过来,打开纸包。
里头是一块麦芽糖色的糖,半透明,方方正正,泛着一股子焦甜香。
“御膳房分下来的。”
阿圆得意地说。
“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就剩这一块了。御赐的外洋麦芽饴糖,据说陛下都尝过。咱俩分了,一人一半。”
青荷咽了口唾沫,却没急着分。
她把那块糖举起来,对着窗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
光从糖里透过去——
她眉尖忽然轻轻一蹙。
不对。
这糖看着透亮,里头却浑,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好的饴糖,光透过去该是清的、亮的,能看见对面窗棂的影子。
可这块糖,浑得发沉。
她捏着糖块,凑近鼻尖,又仔细嗅了嗅。
焦甜底下,隐隐压着一股别的味儿——说不上来,发闷,发土。
她用拇指指甲在糖角上轻轻一掐。
好饴糖该是黏的、韧的,掐下去留一个弯弯的指印。
可这块糖硬邦邦的,指甲一滑,咔的一声轻响。
“咋啦?”
阿圆看青荷对着糖捣鼓着,知道她肯定又看出了什么问题。
“这糖,似乎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