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啥好奇怪的。"
阿圆嘴馋了,伸手就要拿糖。
"等等。"
阿圆扑了个空,不满地瞅她:"咋了?"
青荷没有理她。
她把那块糖举到窗边那线天光底下,眯起眼,对着光看。
一块好饴糖,晾透了是琥珀色的,对着光一看,里头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该有。
可这块糖,光透过去,像蒙了层薄雾。深处还沉着点细细的、看不真的东西。
青荷心里那点痒劲儿,"唰"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见不得这个啊!
东西摆到她跟前,看着不干净、不周全,她就手痒,非得把那点毛病抠出来、弄顺当不可。这毛病她自己知道,跟见了歪斜的桌子腿不刨不快活,是一个德性。
阿圆看她捧着糖半天不动,嘴嘟起来:"快分了吧,再不分我可整块塞嘴里了!"
青荷听了不禁咽了口唾沫。
其实她也馋啊!
进宫六年,糖是稀罕物,一个月也不见得能见着一块。她这个人不挑吃——糙米糊糊就着凉水也能下肚,可嘴里一旦有了点好东西的影儿,她就闲不住。
她最爱干的,就是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吃食,鼓捣来鼓捣去,弄出点滋味来。灶上馊了半分的面,她发一发重新蒸;发硬的炊饼,她切了条拿鸡蛋一煎,就都是另一回事。
阿圆总笑她:"你腰上挂的那些尺子戥子,不全是用来验料子的吧?有一半是为了偷吃。"
青荷也不恼。
会吃怎么了。
会吃也是手艺!
就拿这宫里分到下房那点糙米说,别人蒸出来夹生、粘锅,她偏能泡了水、滗干净,拿小块湿布垫在笼屉上,蒸出一粒粒分明、嚼着回甘的米饭。
阿圆吃了两年,至今没闹明白她那笼屉里的米,凭什么就比自己碗里的香。
"这糖里头掺了东西。"她把糖搁回桌上。
"掺了咋了?"阿圆压根不当回事,"掺点啥不也是甜的?咱底下人,哪有挑的份儿。"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但青荷却不这么想。
不是她挑,而是这糖,她只想好好的吃上一口,不然就是暴殄天物了。
"你等着。"她站起身,"我给它弄干净。"
阿圆虽然一脸"至于吗"的表情,还是跟着蹲下来看她捣鼓。
青荷从炕角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卷,摊开在桌上。又摸了个粗陶碗,倒了碗温水进去,把那块糖掰下大半,丢进碗里。
"你干啥?"
"化了它啊。"青荷指着碗说,"这糖掺了泥,糖能化在水里,泥不能。糖化开了,泥沉底,咱们就能只要上面那层干净的了。"
她说着,拿一根筷子慢慢搅着温水。阿圆蹲在旁边,静静看着碗里糖的变化。
糖化得很慢,黄褐色的糖汁一丝丝在温水里洇开,本来清的一碗水,眼看就浑了。
青荷也不搅太狠,由着它化。
她要的就是慢,急火猛搅,泥和水搅成一锅粥,反倒滤不干净。
阿圆蹲了一会儿就没耐性了:"这得弄到啥时候啊?"
"急啥。"青荷说道,"好饭不怕晚。"
她这辈子,除了折腾她那些奇怪玩意外,还有为了口吃的,最有耐心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青荷端起碗,就着亮处看,碗底已经沉着一层细细的、灰褐色的泥。
她用小银刀挑起一点,搁在指腹上捻了捻,又凑鼻尖闻了一下。
"这细黏土……"
"澄过的,拿细绢滤过,筛得跟面粉似的。混在糖里,眼睛还真看不出来什么名堂。"
"好好的糖,掺这个做什么?"阿圆懵了。
"自然是为了增重。"
青荷说,"糖论斤称。一斤真糖里掺三两这种澄过的泥,分量上去了,本钱下来了。里头的差价,就是经手的人揣进腰包的。"
她把手指上那点泥在废桑皮纸上抹掉。
"这泥澄得干净,灰褐、没味,搁糖里放仨月都不会坏。这掺泥的手法,倒也是个行家。"
阿圆听得直咧嘴,看着那碗糖水:"那咱还吃……喝吗?"
"喝啥喝,当然是吃啊。"
"泥又不入味。把泥滤出去,剩下的糖不就是干净的了吗。"
她说话间,已经从布卷里摸出一小块裁好的细绢,蒙在另一个干净碗口上。然后端起那碗浑糖汁,慢慢往上倒。
泥水透过细绢,一点一点沥下去,那层灰褐色的细泥,被细绢拦住,留在绢上。
她又重复了十来遍,直到滤过去的是一碗淡黄的、清亮的糖水。
阿圆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咋舌:"你这……为一口糖,至于么?"
"至于!"
青荷盯着那碗越来越澄清的糖水,眼睛都发亮了。
滤完之后,她把那碗糖水架到炕头那个小炭炉上,拿银刀慢慢搅着,小火煨着。
火不能大,火大了,糖边一焦,前头滤得再干净也白搭,这一点她门儿清,炒个豆子都要看火候,更何况是熬糖。
慢慢的,碗中的水一点点收干,碗底渐渐凝出薄薄一层琥珀色的糖。
阿圆掰着指头算:"原来那么大一块,这会儿就剩这点点了。"
大半块糖,去泥、滤、熬,折腾下来,碗底只凝出薄薄一小片,比原来少了一大半。
青荷却不嫌少。
因为她是来吃糖的,不是来吃土的。
她小心翼翼把那片糖刮下来,掰成两瓣。大的那瓣塞给阿圆,小的那瓣搁进自己嘴里。
饴糖碰到舌尖,慢慢化开,甜味淡淡的,很干净,没有涩味,一点都不齁人,也没有别的怪味道。因为还有些余温,糖还是软软的,在嘴里融开得更快了。
清甜一点点铺在舌头上,温温和和的。
青荷不禁享受得眯起了眼。
虽然掺了泥,但这糖制作得确实算很好了。
因为这是她进宫六年来,吃过最甜的一口糖。
阿圆将信将疑把那瓣放进嘴里,嚼了嚼。
口中突如其来的甜让她愣了一下。
"哎?!"她眼睛瞪圆了,"好甜!"
阿圆从来没吃过这么清甜的糖。
青荷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脸上是那种老吃家得了好东西才有的、心满意足的神气。
回过味来,阿圆又心疼那点被滤掉的糖。她觉得青荷刚刚倒走的也是和嘴里差不多味道的糖,有些可惜:"刚刚倒掉的不会也是和嘴里一样的糖吧……"
"如果刚刚直接分了吃,那我和你吃的是一口带泥的糖了。"青荷睁开眼,"但是,这会儿吃的,才是一口糖!"
"有区别么?"
对于阿圆来说,她宁可多吃一些。
"有。"青荷一本正经,"对于我来说,区别可大了!"
嘴里的糖化光了,阿圆还在回味。她舔了舔指尖上那点黏糖,忽然想起来:"青荷你说,这御赐的糖,御膳房里的人自个儿吃的也是这种掺了泥的吗?"
"兴许是吃真的。"
青荷说,"而掺了泥的这拨,是往底下发的。"
"那太后她老人家知道吗?"
青荷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但她只知道——宫里最干净的那口糖,这会儿在她嘴里,是她自个儿拿细绢滤出来的。
青荷把包糖的那张桑皮纸折了两折,没舍得扔。因为纸上沾着那点灰褐色的泥渣,她也说不上来留着干啥,但就是手痒,想琢磨琢磨这泥到底是个什么路数,是哪个龌龊法子,能把泥澄得这么细,混进糖里都看不出来。
她把纸刚塞进袖袋,外头忽然铜锣一响。
不是平日里报时那两下慢悠悠的锣,而是急锣,连着敲,一声赶着一声。
院门外头立刻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有人披着衣服往外跑,边跑边喊。
司设房的女官在院门口扬着嗓子:"各坊听着!后日太后要往佛堂祈福,着各房辰时末到后苑长廊扫洒伺候!尚功局的,一个都不许落下!"
阿圆"哎哟"一声,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系腰带。
"这一大早的,又是滤糖又是听锣,这又忙上了……"
青荷把小布卷重新卷好,塞回炕角。
她嘴里还留着那点糖的甜。
她想着,要是这深宫里的日子,能让她这么每天都这么上心地折腾一回,倒也没那么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