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了。
崭新的盒子掉在地上,摔得皱皱巴巴,里面的手办估计已经稀碎了。
准确地说,是《机动战甲》的预售特典豪华版。为了特典多出来的那点配件,我早早就预付了定金,发售日还特意和领导请了假,就为了去取这玩意。
哦对了,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林正宇,28岁,985电子工程本科加集成电路硕士,毕业五年,在一家新能源汽车公司做电路设计,年薪勉强够还房贷……还有买手办。这就是我的全部人生概况。
也没什么不好啦……不如说我挺满足的。倒不如说,作为一个懂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的人,能过上现在的生活我已经是撞了大运了。
我从小喜欢两样东西:机械和科幻。小时候拆闹钟拆电视,长大了就拆发动机,院长最头疼的就是我这小子……结果工作后天天就负责画这些东西了。不知道院长知道了会怎么想,哈哈。
业余时间?全花在了买模型和看科幻片上。不管是日漫还是美漫,高⭕还是钢⭕⭕,只要是和这些东西沾边的作品,我看过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真要我讲起这些,估计能一口气说三天三夜。
同事都说我是个标准的技术宅,我觉得这个描述挺准确。我不太会社交,也不擅长争。领导画饼我干饭,同事内卷我下班。人生目标也很简单:有份能养活自己的手艺,有个安静的地方做东西,手办柜能塞满一面墙,我觉得也就差不多了。
扯远了,咱们还是说回来。
那天是星期六。
我取了手办,抱着盒子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还在琢磨一个东西。
我最近在琢磨战甲。我不是说玩具,是真正的、理论上可行的战甲。可以说是我的职业病吧……看科幻片的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哪些情节不符合科学——比如说外骨骼战甲那离谱的减震系统。现实中要是来上那么一下,或者只是飞得快了一点,就算战甲本身没事,里面的人肯定也早就成糊糊了。
但是这可是男人的浪漫啊,万一真的能实现呢?
我脑子里正在算一个减震结构的极限值,上班的时候摸鱼随手设计的。虽然肯定不可能满足那离谱的要求,不过毕竟画着玩嘛……
然后我听到了刹车声。
天桥下面的马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正在歪歪扭扭地冲向人行道。所有人都在尖叫。但马路中间有个小孩——大概五六岁,手里还攥着个小人,看样子是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唉,我的身体比脑子还快。
刚到手的手办盒子被我随手往地上一扔,往日听到手办掉地上的声音我绝对会心脏骤停——但管不了那么多。我冲到小孩面前,一把把他推开。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声巨响。
我整个人飞了起来。
眼前的世界飞速旋转着,然后随着重重的落地声定格在地上的模型盒子上。我的视野逐渐被一点点染红,然后暗了下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也不对。还有。
我记得有一个很长的、很安静的黑暗。像是一片没有边界的虚空。没有痛,没有恐惧,也没有时间感。我就像化成了一滩水一样,和那片空间糊在一起,分不清到底哪到哪才是“我”……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是某种规律的震动,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运转。然后是一道光——不,不是光,这么说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片……怎么说呢,“亮”。对,没有温度,没有颜色,就是一种纯粹的“亮”。
在那片亮光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个巨大而精巧的结构,由无数几何形状拼合而成,层层叠叠,精密得像是某种机械。那些几何形状在不断变化,分解、重组、再分解、再重组。每一次重组都比上一次更复杂、更精密。
我看了很久——或者说,我感觉我看了很久,我分不太清时间到底过了多久。那到底是什么呢?可能是我自己的大脑在最后时刻的弥留反应吧,用我能理解的方式,把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机械、结构——投射出来。
然后那些几何形状开始崩塌。
它们一层一层地剥落,从外向内,从复杂到简单,最后只剩下一个点。那个点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但它周围的一切都在向它靠拢。
然后那个点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首先是冷,然后是挤。第三感觉是有人在拍我的后背——很轻,很温柔。
我花了大概两秒钟确认一件事:我好像不是我了。
或者说,我还是我,但我变成了一个婴儿。
我是谁?林正宇——不,那是我原来的名字,我原来的名字不重要了。我上一秒还躺在马路上,下一秒就变成了一个……婴儿。
我死了。被车撞死的。救了那个小孩,然后被撞死了。
我救了一个孩子,代价是自己的命——不过我也没什么牵挂,这本身没什么可后悔的。
但现在怎么办?
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婴儿。这意味着我有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毫无力量的身体。但我仍然是我。我的记忆、我的知识、我对机械和结构的理解、我对科幻和战甲的痴迷——这些都在。
但我在这副身体里——说实话,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新生儿的视角是这样的。真的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轮廓好像还是倒着的,周围的声音对我来说吵得要死,而且身上感觉湿乎乎的,糟糕透了……
虽然我在思考,但是生理的本能根本不是我能控制的。我就像是要把嗓子嚎出来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哭。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很柔和,带着疲惫后的喜悦。她说了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却奇迹般地感觉平静了下来。
有一个发音她重复了很多遍,我想那大概是我的新名字。
“亚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