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新的身体里待了三年。
这三年我确认了一件事:我穿越到了一个异世界。
我,亚伦·霍尔特,作为长子出生在加尔迪亚王国的一个边境男爵家。霍尔特家是世袭的男爵,属于底层的贵族。虽然封地的面积非常小,还位于偏远的乡下地带,但至少我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说是贵族,但是我们家除了房子比其他镇民大一点之外,和一个普通的村长家也没什么区别。不得不说,虽然管辖范围只有一个村子,但我的父亲确实把这里治理得很好。霍尔特谷的镇民们过着十分平凡的农耕生活,除了每年象征性地给我家里交点收成当作赋税之外,就是种什么吃什么。
这点上交的东西当然不够我们家过日子的,实际上交上来的东西过不了几天之后就会作为迎接新年的烬意节宴会的材料全部消耗掉——所以是的,作为贵族,我们家需要亲自务农。
这里的文明发展程度真的不高……房子还是砖石砌的,交通还靠马拉车,以我前世的标准来看,这顶多算中世纪的程度。
但这里有魔法。
魔力,一种无处不在的奇妙物质。它像空气一样填充着这个世界,像水流一样沿着某些路径循环流动。人们用自己的魔力去“调用”它,就像用勺子从河里舀水。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肯定是更想穿越去那种有着外骨骼和巨大人形机械的科幻世界……但奇幻题材的作品我也不是没看过。虽然开不上机甲,但如果说打个响指就能点火,手腕一翻就能凝出个水球……其实也挺不错的?
唉,我还是太乐观了。
在我三岁那年,我的父母——当然,是我这一世的父母——请来了一个魔法科老师给我做测试。那位老师握住了我的一只手,闭上了眼睛。然后她睁开眼睛,表情微妙。
然后我就被大人们支开了。她悄悄地和我的父母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从我父母的反应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简单来说,我的魔力量只有普通孩子的三分之一。
当然,你们大概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来说明一下——就像常见的奇幻作品一样,这里的魔法体系也有不同元素的划分。除开像是传送门这种无属性魔法之外,还有水,火,风,雷,草,冰,土这些属性魔法。一般来说,想要成为专业的魔法师的话,会从这些属性里选择一到两个作为自己的主修系别,我的父母正是打算如此培养我的。
然而我的魔力量天生比其他人少得可怜。这并不会让我无法学习魔法,但是我却不能使用任何复杂的高阶法术。这并不是什么能靠努力弥补的天赋问题,而是从生理上来说,我体内的魔力储备是没办法支撑那些高阶的魔法的。我的魔法师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如果说一点不甘心都没有,那肯定是骗人的。一般来说,像我这种穿越者,就算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系统之类的外挂,至少天赋也不至于这么差吧?按照正常的走向,我不应该是魔法界的绝顶天才,靠什么穿越外挂走上人生巅峰吗?
……以上当然是开玩笑的,如果真的给我安排这样的走向,我大概也完全没有什么动力吧。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不怎么需要努力的家室,世袭的男爵,悠闲的乡下……倒不如说,这根本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啊!看来命运女神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连魔力量稀少这个可以合法摆烂的理由都给我准备好了。异世界转生万岁!
——不过,咸鱼归咸鱼,人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我当然也尝试过魔法。出乎意料的是,虽然魔力量很少,但我的学习天赋似乎还不错。导师试过教我传送魔法——那是无属性魔法的基础的一种。简单地说,就是近距离的传送门。虽然听起来很方便,但是有一个限制,那就是门的两端施法者都必须实际去过,才能开启传送,而且距离和尺寸都和魔力量有关。如果是超远距离的传送,消耗的魔力量根本没人支撑得起。所以,虽然听上去是非常好用的魔法,实际上却很鸡肋,并没有什么人用。
对我来说,问题就更大了,我当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只开了大拇指粗细的一道门,距离最长也就15米……
于是,在确认自己魔法师生涯彻底没戏之后,我给自己找了个新方向:魔导器。
倒不是说我在这方面有什么远大志向,我纯粹是手痒,两辈子与生俱来的毛病,手边没点东西拆拆装装就浑身难受。更何况,这个世界有魔力这种好东西,不拿来折腾点什么,简直对不起我上辈子的专业。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魔导器这个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高级玩意。结果打听了一圈,发现这个世界的“魔导器”发展程度,大概相当于我前世刚发明电灯泡那会儿。
魔导灯——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把魔力灌进去,它会亮。原理简单到令人发指:一段灯丝,一个储存结构,没了。就这,已经是普通家庭能接触到的最复杂的魔导器了。
更高级的?当然有。王都的巨型飞艇,和游轮差不多——但是飞在天上。不过那东西跟普通人没关系,是王室和顶级贵族垄断的。别说坐一趟了,一般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艘。
说实话,这样的发展是合理的。这个世界的人对魔力的理解很深——他们明白元素属性、懂得施法技巧、知道如何用魔力强化身体和武器。魔法实在是太方便了,以至于这里的科技一直处于缓慢发展的状态。当你挥挥手就能直接变出火苗加热饭菜的时候,你会想着要发明微波炉吗?当然不会了。
但是对我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前,把一块从魔导灯上拆下来的导魔铜片夹在两根木棍之间,试着调整它的角度。桌上散落着零碎的零件:几个大小不一的铜环、一小卷从魔导灯上拆下来的铜丝、几根削尖的木签。
我正在做一个打火机。
前世的经验告诉我,魔力——或者说任何形式的能量——它的行为是可以被“设计”的。就像电路一样,同样的电流,经过不同的电路结构,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
我面前的这个东西,是我失败了七次之后做出来的第八版。它只有巴掌大,零件全部来自拆掉的魔导灯和旧钟表,粗糙得不行。即便如此,它依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创造,第一次试图让魔力按照“我的设计”去流动。
我拿起一根木签,把削尖的一头对准回路末端的铁片,然后我伸出右手,调动体内那少得可怜的魔力。一股温吞吞的感觉从手心涌出。我把手按在模型的输入端,魔力顺着我的手指流了进去。
回路亮了。微弱的蓝光沿着我设计的路径蜿蜒前行,艰难地钻过那些我试图让它转化为热的元件,另一端的铁片开始微微发热,灼烧着那根木签。
——没有反应。
好吧,也不能太悲观。它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到,至少木签被烤得发黑了,但是并没有像我预想的一样烧起来。我一开始以为这样的小东西会易如反掌,但实践总是伴随着意外——魔力在传导过程中的损耗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实践派的工程师都知道,能源利用率其实是很大的问题。就拿最熟悉的灯泡举例——目前最先进的照明技术是LED灯,光能转化率也只有40%—60%,其余的都变成热能等等其他形式发散掉了。不过再怎么说,LED至少能正常亮起来——而我做的这东西,做有用功的魔力最后能剩下5%就烧高香了。
真是让人头疼的特性,怪不得没什么人研究魔导器……
“哥哥,你在做什么?”
我把手里的木签放下,转过头。
艾琳还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脑袋探进来。小丫头穿着那件浅蓝色裙子,头发和我与父亲不同,是和母亲一样的白色,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大概是刚睡醒。她说话还带着那种软绵绵的尾音,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
“在做东西。”我把打火机往桌子里面推了推,怕她伸手去够,“你怎么跑过来了?妈妈呢?”
“妈妈在睡觉。”她完全无视了我把东西往里推的动作,踮着脚凑到桌边,踮得摇摇晃晃的,“哥哥又在拆东西?”
“不是在拆,是在做。”
“做……什么?”
我想了想怎么跟她解释。一个五岁的小孩,连魔力到底是什么都还没正式学过。虽然她已经能凝出水球了——这事待会儿再说——但要跟她解释“魔力回路”和“能源转化效率”,大概相当于跟一只猫解释微积分。
“做一个能点火的东西。”我最后决定说得通俗易懂。
“点火?”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像父亲点壁炉那样?”
“差不多。”
“那为什么不用魔法?”她歪着头,“艾琳也会点火。老师说的,基础火系魔法,等艾琳再大一点就可以学了。”
她说着,把右手举起来,掌心朝上,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手心。三秒之后,一颗小小的水球在她掌心里凝出来,晃晃悠悠地悬在那里,像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
“你看!”她得意地举给我看,水球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结果水球在她两只手之间飘来飘去,最后还是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把我刚画好的回路图浇了个稀烂。
“啊……”她看着桌上那滩水,又看看我,小小的手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样慌张地乱摆。
“没事啦。”我把图纸拎起来抖了抖,“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反正也画错了。”
艾琳看着那张被水浸得皱巴巴的纸,又看看我,好像想说什么,但五岁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让她表达“愧疚”这种复杂情绪。她只是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声说:“对不起。”
“都说了没事了。”我把图纸揉成一团丢到墙角——墙角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了,“你的水球好像越来越大了,有给爸爸看过吗?”
“嗯!”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又得意起来,“老师也说艾琳很厉害!她说艾琳的水系天赋,在整个霍尔特谷的同龄孩子里都是最好的。”
她小小的身板得意地叉着腰,对我露出了天使一般阳光的笑脸。“还没有给爸爸看过呢,我想先给哥哥看。”
看着小家伙这副样子,我忍不住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三年前,那个魔法科老师来给她做测试的时候,震惊程度和我当时那次差不多——但是原因截然相反就是了。
据她所说,艾琳的天赋百年难得一遇——天生的水系魔法天才。事实确实如此,即便不和我这个魔力量稀少的哥哥相比,在同村的小孩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她就会聚出小小的水珠了。
我把桌上的零件随手拢了拢,免得她又够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艾琳看我不说话了,就自己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盯着我那些零零碎碎的铜片和木签看。她当然看不懂,但她喜欢看。从小就这样,我做什么她都要凑过来,哪怕只是在削木头。
“那哥哥你成功了吗?”她突然说。
“哈哈……没有。”我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魔力传导太难搞了,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就先不要想了!”她拉住我的袖子。“我们去山上玩吧!”
“山上?”
“嗯!”她直起身来,两只手比画着,“上次父亲带我们去的那座山,老师说那座山后面有一片特产的白色的花,老师说叫什么……什么铃铛花,只会在夏天才开呢!我想去看嘛!”
“是雪铃花。”我摊开一张新的纸,“可是妈妈说过不能自己去山上……”
她看着我,眼睛里是五岁小孩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和哥哥一起就不是自己去。”
我本来想说我还要修这个打火机。但看了一眼桌上那堆半死不活的零件——第八次大概也不会成功,魔力损耗的问题不解决,这个打火机就是一块会发热的铜片而已。
而且,艾琳一个人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白色头发乱糟糟的,裙子角上沾着早上吃面包时留下的碎屑。她仰着头看我,让我想起前世在福利院时,比我小的那些孩子也是这样看我的。
说起来,我在心理上也算个成年人,应该不会有大问题吧……
“……行吧。”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穿鞋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