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堪桑城,人类帝国疆域的西境。
她作为英雄王,和堪桑平原唯一的交集,就是在正式踏上讨伐之路之前,隐藏身份跟随王国的骑士长在这里进行了训练。
为的就是远离地狱大军,防止在她成为合格的战士之前被刺杀,所以才挑选这样偏远的地方。
当时她和负责训练她的骑士长以及禹夏就住在望月镇外。
望月镇是个很穷的村庄,主要的产业是挖石头。
她记得自己和禹夏来到小镇时,镇子只有一条主路,灰尘滚滚,几户商户集中在广场那里,至于其他地方,大部分都是低矮的木屋和用来堆放石料的坑洞。
到了入夜前,镇上唯一的酒馆里方会传出低沉的交谈声。
那天,下着冬天的冷雨。
南野川完成了一日的剑术训练,在镇子的一处屋檐下避雨时,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第二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自己身旁。
两个孩子都穿着麻布编的雨衣,离得近些能闻到一股垃圾堆的臭味。
他们的头发很脏,背人的小孩伸出手接了一些雨水,勉强冲干净手上的污渍,然后从箩筐里掏出一块熏肉递给旁边的小孩。这时候南野川才留意到那也是个女孩,留着淡褐色的短发,眼睛是琥珀一样的颜色。
“姐姐。”
她推了推小女孩的肩膀,后者靠着石墙不发一语,脑袋耷拉着。
于是她跪在地上把熏肉重新放回箩筐中,神色仿佛像是在存放神圣的宝物。
三个人,两大一小,安静地蹲着,等待急雨离开望月镇。
等了许久也不见雨停,大腿有些酸痛了,南野川站起身,决定就这么在雨里跑回旅店。
“姐姐。吃点东西吧。”
稚嫩的声音让她重新转过头。
女孩轻轻推了推被她叫姐姐的女孩。
她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下子卧在滂沱大雨中,轻飘飘如同一片羽毛。
雨水穿过劣质麻布,顺着年轻生命的眼帘流到水坑里,带起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涟漪。大雨像是在冲刷一块随处可见的破布,路过的行人没有留意到这一幕,毕竟只是一个人类罢了。
或许唯一能让人留意到这块布的方法,就是把这块布横在路中央,当人们无意中踩上去的时候,也许会因为厌恶而多看那么一眼。
嗒。
又是一滴沉重的水滴从屋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动。
女孩跪在地上,既没有号啕大哭也没有出声。她探了探姐姐的鼻息,片刻后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也可能是雨水——然后默默地把尸体背起来,嘴里咬着那一块染上湿气的熏肉。
“你去哪里?”
南野川喊住了她。
“我去找个地方把姐姐埋掉。”
女孩说道,“我要找几朵好看的花插在埋她的地方。我还要找一些木头给她做个盒子。”
“也许是城外的小丘上,也许是溪水边,她喜欢过很多地方,我想,无论哪里她都会开心的。”
她这样说着,对南野川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
她叫梅莉。
那之后,南野川陪着她去了望月镇外的小山上。
他们把女孩的尸体埋葬了,在墓碑上插了一小束紫色的野花。
南野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梅莉告诉他,她的父母都死在了卫国战争里。只是可笑的是,领主答应的抚恤金竟然要父母任意一个人签字才能拿得到。
就这样,没有拿到一分钱的姐妹两被赶出了自己的房子,成为了流浪孤儿。
但她们也不敢住进福利院。听说,堪桑的领主波古斯塔伯爵会从福利院里挑选孩子卖给其他领主。那个肥猪伯爵在宫殿圈养了许多幼女,每天都有小女孩沾染污秽的尸体被运出来烧掉。
她不想和姐姐一起在伯爵的宫殿生孩子生到死。
只是姐姐的身体很虚弱。她把吃的都让给了妹妹,自己想方设法偷偷去纪院想要赚钱,最后因为太瘦弱被赶了出来。
在卖掉最后一块爸爸的徽章后,她最后还是饿死在了望月镇。
在这片她们父母战死的土地上。
在和南野川相遇的那条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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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野川最后收留了梅莉。
他给她买了衣服,照顾了她半个月的时间。
梅莉像一只捡回来的野猫,每天日出的时候会带着新鲜的花去姐姐的墓地,其他时候都在家里做家务。
那段时间里,南野川的心里总有种青涩的满足感。
他和禹夏住在一起,照顾着梅莉。
仿佛这个世界没有因为和地狱碰撞而面临末世的灾难,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们是一对在度蜜月的新婚夫妻,来到这座朴素的小镇照顾他们的孩子。
禹夏一直忙前忙后的,明明自己年纪也很小,却像是把梅莉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那段时间里,南野川忙着训练,禹夏就在家里学习怎么用这个世界的食材做饭。
然后在南野川拖着疲惫淤青的身体回家后,给他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享用日落前的美食,教梅莉玩羊皮纸做的扑克牌。
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如果不是世界即将毁灭,他多么想永远留在望月镇。
和禹夏一起,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下半生。而不是背着长剑拯救陌生的世界。
但是幸福总是不长久的。
直到他们要离开望月镇,他问梅莉,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梅莉摇了摇头,说要留下来,不然姐姐会孤单。
而且,地狱的动荡让瘟疫和诅咒横行世界,她害怕姐姐会被感染变成尸鬼。
由于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让人知道英雄王曾经到过这里,最后南野川只好雇了一个人照顾梅莉,并叮嘱护卫,只要在梅莉成年后带她去王都找他,就可以领到一大笔钱,足够他下半生荣华富贵。
做完这一切,他就和禹夏离开了望月镇。
这一去,就是不知多久。
南野川沉浸在月光之中,不知不觉间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事情。
月光不只是修复了她的肉体,也唤回了那些弥足珍贵的记忆。
也不知道梅莉现在过的怎样了。
既然劳尔要前往望月镇,那就顺便去看看梅莉吧。
南野川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