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灵老师——
大家都叫她，小叶。
万万没想到，我的初恋，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本就消沉在黯淡现实里的我，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又一重沉重的绝望压在了身上。
这几年，整日被工作追赶，几乎没再想起过小叶。
可一旦听到“她过世了”这句话，那些本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瞬间汹涌而来。
如同走马灯一般。
——当年的光景，鲜活地在脑海里苏醒。
我在幼儿园大班第二学期中途，转进了小叶任职的这家幼儿园。
小时候，我们一家住在临汐市一栋老旧的住宅里。
就在我读完大班第一学期的时候，父母在隔壁小镇看中了一处合适的独栋房子。
他们一直梦想着“总有一天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拼命经营生意，这套房子对他们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于是毫不犹豫，当即就定下了。
——他们压根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搬家之前，我是个十分调皮捣蛋的小孩。
朋友很多，街坊商店街的大人们也都很疼我。
现在回头想想，或许那段时光，就是我人生的巅峰了。
暑假来临。
我告别要好的伙伴，来到这座陌生的小镇。
妈妈担心我，半强硬地把我推到附近孩子的圈子里，想让我和大家一起玩耍。
可我怎么都无法融入。
不知不觉，从前活泼的性子消失不见，我变成了一个沉默内向的孩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每晚躺在被窝，思念从前的朋友，偷偷掉眼泪。
而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唯一的救赎——就是小叶。
在第二学期中途转学而来、满心惶恐不安的我，她比谁都温柔地接纳了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小叶才刚刚当上老师。
步入社会的第一年。
她自己本该也满是不安。
即便如此，她很快察觉到中途转学的我心中的茫然与孤单。
小叶总是陪在我身边。
好到其他小朋友都忍不住吃醋。
不知不觉间，我对她的感情，早已不只是对老师的尊敬——我喜欢上了，眼前这位女性。
……现在回想，当年真是个早熟的小孩。
四季流转，很快迎来了我毕业离开幼儿园的日子。
那场毕业典礼，对我而言满是煎熬。
当然，我也对即将成为小学生这件事心怀忐忑。
但最让我难受的，是要和小叶分开。
毕业典礼当天。
妈妈告诉我的消息，让我的心瞬间冻结。
小叶，四月份要调去别的幼儿园工作了。
我原本以为，就算上了小学，只要回幼儿园玩，就还能再见到她。
所以这个消息带给我的冲击格外巨大。
而且新的工作地点，在很远的城镇，需要坐火车才能抵达。
年幼的我，觉得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不过，放到现在来看，或许不过是咫尺之间的距离罢了。
再往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是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还是另一天。
我已经记不清确切时间。
等回过神，我被妈妈带着，站在了火车站的站台。
小叶就在那里，正要踏上火车离开。
我们互道离别之言，我送上花束，和她握了手。
仅此而已。
一场太过仓促的别离。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为什么当时，没有问她新幼儿园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问她家的地址。
就算年幼的我做不到，为什么没有拜托妈妈帮忙打听。
越是回想，心中的悔恨就越不断膨胀。
如果是现在的我。
如果是这个时代。
智能手机、社交网络，明明有无数方法可以找到她。
可是——。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们再也没能相见，她就这么离开了……。
好想见小叶。
我——好想再见她一面。
…….
天一亮。
我坐立难安，一早就动身前住佳佳姐家中。
不用说，是为了打听小叶的事。
对于我的突然来访，佳佳姐瞪大双眼，十分惊讶。
但当她得知离世之人，正是我幼儿园时期的班主任——叶秋灵老师后，便爽快地邀我进屋，跟我说起往日的往事。
小叶在我毕业之后，她被调到了清原市里的一所幼儿园任职，离我家却只有二三十多公里。
……现在回想，那段距离骑车就能到。
不，以如今的我，走路都能抵达。
原来，她当年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在那所幼儿园，她工作了大约六年，之后每隔几年，就在市内各个幼儿园辗转调动。
这段经历里，她和佳佳姐成为同事，结成了亦师亦友的友谊。
“她从以前就是个特别温柔的人，所有后辈都很敬重她。”
佳佳姐怀念地笑了。
望着她的笑容，我真切感受到，还有一段我不知道的、属于小叶的人生，心口不由得一阵揪紧。
“对了……秋灵姐…大概是几岁结婚的？”
这句话我一直想问，却又害怕开口。
即便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发问。
“说起来啊，明明是那么漂亮又温柔的人，结婚却很晚呀。”
佳佳姐微微歪着头，继续说道。
“大概三十四五岁吧。好像交往过几个人，但是都没能长久。最后快四十岁的时候，和一位年纪比她小的男士结婚了，还是相亲认识的。”
“是、是这样啊……”
我含糊地点点头。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丈夫年纪比她小。
而且，是相亲成婚。
——说不定。
说不定，当年我其实是有机会的？
这种荒唐的念头，一瞬间掠过脑海。
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自己。
根本不可能。
过去我明明有好几次恋爱的机会，可一到关键时候就胆怯，连求婚都做不到的男人。
就算当年我有机会向小叶告白——
想必我也会一言不发，最后就此作罢。
……真是窝囊。
幻想着这段从未发生过的未来，我不由得嫌弃这样的自己。
之后，佳佳姐还跟我讲了小叶晚年的故事。
她一直作为幼儿教师坚守岗位，先后升任主任、副园长，最后甚至当上了园长。
我发自内心地敬佩她。
她坚持走完职业生涯，圆满活完了自己的一生。
我其实也想要这样。
坚守一份事业，带着骄傲走完人生。
可我，事业半途受挫，被公司辞退。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人生在我眼里才格外耀眼。
——但是。
接下来的故事，对我而言太过残酷。
小叶那位年纪更小的丈夫，几年前因病先走一步。
两人之间，没有孩子。
然后——
小叶自己，最后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独自在家离世。
数日之后，邻居察觉到异样报了警，才发现她在卧室里如同睡去一般，停止了呼吸。
听到这里，熟悉的头痛骤然袭来。
像是要敲碎太阳穴一般的剧痛。
可我咬紧牙关，坚持听完所有故事。
但这件事带来的冲击，远不止头痛而已。
胃部也传来紧缩般的疼痛，恶心感不断翻涌上来。
痛苦得仿佛快要死去。
即便如此，我勉强挤出笑容，向佳佳姐道谢，回到家中。
一进门，我冲进自己房间，直接倒在床上。
然后——眼泪决堤。
不是因为头痛。
也不是因为胃痛。
那么美丽、那么温柔的她。
丈夫先一步离开，到最后都没人发现，孤零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叶……
你的一生，过得怎么样？
你幸福吗？
你真的，获得幸福了吗？
我、我本该……
虽然我现在这么不成器……
本该由我，带给你幸福的。
事到如今再后悔，为时已晚。
可如果人生能够重来的话——
这一次。
我一定，要用一辈子好好守护你——
想到这里，我把脸埋进枕头，压抑着声音痛哭。
被泪水浸透的意识，渐渐变得朦胧远去。
心中，只留存着她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