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粘稠的暗红色血水顺着赤裸的脚踝滑落，在铺满名贵波斯地毯的旋转楼梯上，踩出一个个冒着焦黑青烟的脚印。
空气里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飙升。
二楼议事厅内，原本挂在墙上的几幅历代城主肖像画，画布边缘已经开始因为高温而卷曲、发黄。
而在王座上，喝了加料薰衣草水的涅墨西斯城主却睡得人事不知，甚至还吧唧了一下嘴，完全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百年古堡正在面临怎样的灭顶之灾。
“止步。”
就在那道高挑而极具压迫感的绯红身影转过楼梯拐角、踏入议事厅大门的瞬间，一道冷冽如冰泉的声音骤然响起。
铮——！
一点寒芒在昏暗的大厅内骤然亮起。
薇薇安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她那娇小的身躯便如同鬼魅般撕裂了空气。
手中那柄由黑伞伞柄抽出的暗银刺剑，带着一股极其纯粹、却又仿佛被某种黑泥污染过的神圣气息，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来者的咽喉！
快、准、狠。
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完全是断罪教廷最顶级的宗教裁判所刺客才拥有的杀人技艺。
然而——
叮！！
一声宛如洪钟大吕般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恐怖的气浪瞬间将议事厅两侧的红木长桌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摔得粉碎！
烟尘散去。
只见门口那名满头绯红长发、头生暗金龙角的少女，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随手抬起满是干涸黑血的左手手背，便用那层白皙细腻的皮肤，硬生生架住了薇薇安这足以洞穿四阶魔兽头骨的必杀一击。
刺剑的剑尖在卡蜜拉的手背上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却连一道白印都没能留下。
“什么嘛，原来是一只偷腥的小虫子。”
卡蜜拉缓缓转动那双黄金般的竖瞳，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薇薇安。
三天前她刚被捏造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就被嫌弃她起床气太重的艾丝特一脚踹进了深渊裂缝。
因此，这是这位深渊赤王第一次正式与自家主人的贴身女仆打照面。
闻着薇薇安身上那股浓郁的、属于艾丝特的冷香气息，卡蜜拉原本就因为暴怒权柄而躁动不安的神经，瞬间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
她咧开嘴，露出一颗尖锐的小虎牙，笑容残忍而暴戾：
“喂，人类。你身上为什么会有造物主大人的味道？甚至……连手指尖上都沾着大人唇角的气味？”
轰——！
一股实质般的暗红血气从卡蜜拉体内轰然爆发。她反手一抓，五根纤细的手指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扣向薇薇安的脖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闷雷：
“把你那双脏手剁下来喂狗，好不好？”
面对S级深渊天灾的正面锁定，只有四阶巅峰实力的薇薇安，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但她碧绿的眼眸里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恐惧，反而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冷笑。
“真是令人不快的称呼呢，泥巴捏出来的大蜥蜴。”
薇薇安手腕一抖，暗银刺剑如同灵蛇般缠绕而上，剑身上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漆黑咒文——那是她当年叛逃出教廷时，用整整三百名狂信徒的鲜血染红的渎神之刃。
哪怕明知在绝对的数值碾压下自己必败无疑，这位金发女仆依然半步不退地死死卡在艾丝特身前，微笑着吐出最恶毒的嘲讽：
“大小姐起床时的头发是我梳的，衣服是我穿的，连刚才喝的红茶都是我一口口喂的。而你……浑身上下臭得像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屠夫，也配站在这块地毯上呼吸和大小姐一样的空气？”
“你找死——！！”
本就处于精神不稳定状态的卡蜜拉彻底被激怒了。
她身后虚空扭曲，一柄足有门板宽、由无数深渊魔物骸骨与暗红岩浆凝聚而成的巨剑雏形骤然浮现。狂暴的魔力乱流瞬间将大厅的天花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眼看着这间议事厅连同楼下的金库就要在这两人的交锋中彻底化为乌有，一直站在王座台阶旁看戏的艾丝特，终于忍不住了。
倒不是心疼薇薇安或者卡蜜拉受伤——
“你们两个败家玩意儿，给我住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突兀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决。
只见原本应该躲在后面的柔弱魔女，不知何时已经黑着脸走到了两人中间。她先是一把按住了薇薇安握剑的手腕，紧接着踮起脚尖，毫不客气地抡起手里那本厚重的《白银造物手册》，像拍苍蝇一样，“啪”地一下狠狠拍在了卡蜜拉高昂的暗金龙角上！
这一击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力道更是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然而，当那本白银书脊碰触到龙角的瞬间，卡蜜拉那足以毁灭一整层深渊的恐怖血海异象，却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彻底消散了。
“呜……！”
刚才还不可一世、仿佛魔神降世的绯发暴君，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居然发出了一声宛如受惊幼犬般的呜咽。
那是直接铭刻在灵魂最深处的造物主绝对位格压制，更是她对艾丝特本能的绝对服从。
“打打打，就知道打！你们知不知道这栋城堡现在已经是我的合法抵押物了？！”
艾丝特双手叉腰，气急败坏地指着被削掉一半的红木长桌，还有地板上那道还在冒烟的裂痕，唾沫横飞地训斥道：
“看看这地毯！看看这桌子！这全都是从我的一万五千金币赏金里扣的折旧费啊！卡蜜拉，我让你去深渊底下抓虫子，你倒好，直接从别人家金库底下凿穿上来！要是把金库里的金币融化了一枚，我就把你扔进深渊最底层的冰窟窿里冻上一百年！”
面对艾丝特这毫无强者风范、纯粹心疼钱的市侩咆哮，卡蜜拉非但没有觉得幻灭，那双黄金竖瞳反而瞬間亮得惊人。
三年……不，虽然现实才过去三天，但在深渊第一层那暗无天日的杀戮中，每一秒对她而言都像是度日如年。
此刻终于再次听到了朝思暮想的声音，闻到了造物主身上那股淡淡的薰衣草与羊皮纸香气，卡蜜拉脑子里那根名为暴怒的弦，瞬间崩断了。
取而代之的，是决堤般的委屈。
“造物主大人……”
噗通！
在薇薇安略显错愕的注视下，这位身高一米七五、浑身浴血的深渊赤王，竟然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坐在了满地碎石的地毯上。
她甚至主动低下头，将自己那对象征着龙族最高尊严的暗金龙角，小心翼翼地凑到艾丝特那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小手旁，眼眶通红地仰起脸：
“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弄坏您的房子的。可是、可是您把通道锁死了，我怎么敲门您都不理我……”
卡蜜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伸出双手，想要去抱艾丝特的小腿，可看到自己满手干涸发黑的虫血与碎肉时，又像是怕弄脏了心爱的洋娃娃一样，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来，死死背在身后：
“地底好黑，那些虫子叫得又那么难听……我把它们全都杀光了，连卵都碾碎了，一秒钟都没有偷懒。大人，我胸口一直好闷、好想发火，只有闻到您的味道才觉得舒服一点……您别赶我走，好不好？”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一拳能打爆一座山、此刻却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用龙角蹭自己掌心的大型犬少女，艾丝特原本准备好的满肚子脏话，一下子全卡在了嗓子眼。
飘在半空的夏娃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给出精准锐评：
“用自己最恶劣的起床气捏出了一条患有重度分离焦虑症的疯狗，艾丝特，你真是个天才。”
“少说风凉话！”
艾丝特嘴角抽了抽，感受到掌心下那对龙角传来的滚烫温度，心里那点因为金库受损而产生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她虽然是个贪财怕死的屑魔女，但对于完全属于自己的私有物，向来有着相当高的宽容度。
更何况，眼前这个大家伙可是实打实的S级免费打手！
“行了行了，通道锁死那是因为深渊信号不好，谁让你每次发通讯都只拍一堆内脏过来的？”
艾丝特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随后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随便用了个一阶的清洁术，胡乱地擦了擦卡蜜拉脸颊上溅到的黑血：
“先把身上这身破烂换掉，脏死了。还有，刚才你说……给我挖了整整一座山的亮晶晶石头，是真的吗？”
感受到造物主指尖隔着手帕传来的轻柔力道，卡蜜拉舒服得黄金竖瞳都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甚至发出了类似大型猫科动物呼噜呼噜的声音。
听到关于“石头”的询问，她立刻献宝似的挺起胸膛，连身后的空气都仿佛有看不见的大尾巴在疯狂摇晃：
“是真的！就在下面那个房间里！我怕手太脏弄坏了，是用您赐予的储物空间装上来的！”
卡蜜拉说着，右手在虚空中一抹。
哗啦啦——！！
下一秒，原本空旷的二楼议事厅内，骤然亮起了足以闪瞎人眼的七彩霞光！
只见成百上千块足有拳头大小、内部流淌着液态魔力光晕的极品深渊神晶，连同十几条散发着古老龙威的暗金矿脉原石，如同不要钱的鹅卵石一般，轰隆隆地堆满大半个大厅，几乎快要堆到王座的台阶上了！
哪怕是最劣质的一块深渊神晶，在人类的拍卖行里也能卖出上千金币的天价。而眼前这一堆……保守估计，足够买下十座无眠之城！
“咕咚。”
艾丝特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那双紫色的眼眸彻底变成了金币的形状，原本对卡蜜拉那点“过于暴力”的嫌弃，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看待亲生闺女般的慈爱光芒！
什么起床气？什么暴力狂？这分明是全大陆最勤劳、最懂事的招财龙啊！
“干得漂亮，卡蜜拉！”
艾丝特再也不嫌弃卡蜜拉身上了，直接走上前，双手捧住这位深渊暴君的脸颊，像揉面团一样用力揉了揉，笑得合不拢嘴，“以后深渊第一层的矿产开发权就全交给你了！来，低头，奖励你摸摸头五分钟！”
“唔……！”
卡蜜拉的脸颊瞬间红到了耳根，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顺从地将整个脑袋埋进了艾丝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造物主身上的香气。
而在一旁，缓缓将暗银刺剑插回伞柄的薇薇安，看着这一幕，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并没有像普通争宠的女人那样大吵大闹，只是安静地走到艾丝特另一侧，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温柔声音，轻飘飘地刺了一句：
“真是恭喜大小姐呢，多了一条会刨坑找石头的猎犬。不过，猎犬终究是不能带进卧室的吧？毕竟体型这么大，万一晚上做噩梦喷火把床单烧了，还得我来替大小姐收拾残局呢。”
正埋在艾丝特颈窝里吸气的卡蜜拉动作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一只黄金竖瞳，隔着艾丝特纤细的肩膀，冷冷地与面带微笑的薇薇安对视了一眼。
没有言语，但空气中噼里啪啦炸开的火花，却比刚才动刀子时还要凶险百倍。
“好了，都别闹了。”
忙着把满地神晶往《白银造物手册》自带仓库里扒拉的艾丝特，头也不抬地打断了两人的眼神厮杀。她一边清点着这笔泼天富贵，一边随手将一缕魔力注入卡蜜拉体内，替她将破损的黑红战裙幻化成了一套低调的暗红色旅行斗篷：
“卡蜜拉，虽然我很想让你留在身边当保镖，但你的魔力波动太夸张了。在这座边境小城还好说，要是让断罪教廷那群疯狗闻到S级深渊天灾出现在地表的味道，明天就会有神圣军团来围剿我们。”
艾丝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卡蜜拉锁骨下方的位置。
伴随着一道银光闪过，一条精致的、仿佛由黑丝绒与白银十字架编织而成的哥特式项圈，悄然浮现在了卡蜜拉雪白的脖颈上。
“这是我用手册权限给你加的气息锁，只要你不主动解开，哪怕站在教廷枢机主教面前，别人也只会以为你是个普通的三阶战士。”
卡蜜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微凉的项圈。
对于任何一位高傲的龙族或深渊领主而言，被戴上项圈都是奇耻大辱。但卡蜜拉看着项圈中央那枚属于艾丝特的专属灰烬印记，眼底非但没有屈辱，反而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因为这意味着，她在造物主心里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所有物证明”，连旁边那个讨厌的金发女仆都没有！
她得意地挑了挑眉，特意挺起脖子，把项圈亮给旁边的薇薇安看了一眼。
薇薇安握着黑伞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泛白，脸上的微笑几乎快要挂不住了。
然而，还没等艾丝特享受完左拥右抱、外加暴富的快乐，飘在半空的夏娃突然脸色一凝，猛地转头看向城主府外、遥远的南方天际。
“艾丝特，别数你那堆破石头了。”
夏娃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平时的嘲讽，带上了一丝严肃，“你刚才说得太晚了——卡蜜拉破开空间壁垒时泄露出的那一丝真祖脊椎气息，已经被外面的猎犬闻到了。”
“哈？这么快？！”艾丝特动作一顿。
就在这时——
嗡————！！
整座无眠之城的上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宏大、肃穆、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圣歌钟鸣！
原本晴朗的午后天空，在短短几秒钟内被一层耀眼的纯白圣光彻底覆盖。无数洁白的光羽从云层中飘落，凡是接触到光羽的昏睡居民，眉心的黑气都在迅速消融。
而在城南的城门方向，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沉重马蹄声，一面绣着黄金天平与染血十字剑的巨大旗帜正迎风招展。
旗帜下方，一名身穿纯白镶金审判官制服、腰佩圣剑的银发少女，正骑在一匹神骏的独角兽上。她有着一张宛如冰雪般圣洁端庄的绝美脸庞，一双湛蓝如洗的眼眸正隔着数条街道，死死锁定了深渊气息刚刚消散的中心点——城主府！
“全军听令！封锁无眠之城四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少女清脆却充满凛然正气的声音，借着扩音魔法传遍了全城每一个角落：
“我是断罪教廷第七审判庭庭长，纯白之剑芙兰朵露！方才城内有高阶深渊邪物降临的迹象，任何人不得惊慌，本官定会将潜藏在暗处的深渊魔女……彻底净化！”
城主府二楼，透过被震碎的彩色玻璃窗，艾丝特看着远处那片声势浩大的圣殿骑士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
左边，是被教廷通缉了三年的叛逃圣女薇薇安；
右边，是刚把深渊第一层杀穿的S级天灾卡蜜拉；
而她自己怀里，还揣着刚敲诈来的一万五千金币和一仓库深渊违禁品。
“……芙兰朵露？那个在边境号称宁杀错一千、不放过一个的死脑筋铁血审判官？！”
艾丝特的脸色瞬间绿了。
如果让那群教廷疯狗冲进城主府，看到睡成死猪的城主和满地深渊裂缝，她哪怕浑身是嘴也洗不清了！更要命的是，一旦在城里动手，她刚才拿到的那三座免税商铺地契，岂不是直接变成废纸了？！
“不能硬拼，一动手我的固定资产就全打水漂了！”
艾丝特脑子飞速运转，目光瞬间落在了王座上呼呼大睡的涅墨西斯身上，又看了看一旁满脸写着“大小姐下令吧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审判官连人带马一起砍了”的卡蜜拉。
“看来，光有一个满脑子肌肉的打手还不够用啊……”
艾丝特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手中的《白银造物手册》第二页。
在她的注视下，空白的第二页上正闪烁着淡淡的微光。
“要在不惊动教廷主力、保住我在这座城市的合法产业的前提下，把那位纯情又死脑筋的审判官大人忽悠得团团转……”
灰发魔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恶劣而狡黠的弧度：
“夏娃，准备素材！看来我们得赶在审判庭破门之前，为这座城市捏造一位……专门负责背锅和演戏的二号造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