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斯拨开灌木,看见了一双湛蓝的眼睛。
那时候她身上还背着那对剑,左手上有一道新口子,血没有干,是刚才那丛灌木上的刺划的。腰间挂着德雷克塞给她的一沓饼。
那是她二十七年里,第一次为了自己出远门。
三个时辰之前,她还在劈柴。
天刚亮,营地上挂着一层薄雾,雾贴在柴堆上,把最上面那层木头打湿了。她挑下面干的劈,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声音很脆,她把左边那半抱到脚边,右边那半踢到一边,踢歪了,滚到木桩旁边,她又弯腰把它拨正。
斧柄上有一道裂,去年冬天就有了,她用布条缠了三圈,缠得手心里有一块硬东西硌着,这让她劈得比平时慢。
身后那堆柴已经比人高了,今天是第三堆。
铁砧营地的早晨从金属开始:铁匠铺的风箱一开一合,巡逻队跑过去时甲片互相撞,厨房那边有人在剁肉,刀落下去,一下,一下,她听了二十七年。
斧头再落,这一下茬口斜了,斧刃卡死在木头里。她把斧头连着木柴举起来,往下磕在木桩侧面,木柴掉下来,斧刃上留了一道白痕。
“斧头钝了。”她说。
“钝的是你。”
薇尔斯回头。
德雷克蹲在她身后三步远的树根上,端着一碗汤,没刮胡子,眼底下两团青。宿醉的人说话总含着什么,像嘴里塞了棉花。
“整个营地就你劈得最好。”他说,“劈了十几年了。”
薇尔斯转回去,又抡下去一根。
“说吧。”德雷克晃着走到她脚边蹲下,汤碗端得很稳,“什么时候走。”
斧头停在半空。
薇尔斯低头看他,老团长的脸像一张被折叠太多次的地图,每一道褶子都对应一次战斗、一顿酒、一个走进林子再没回来的兄弟。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虎口那里有一道很旧的疤,颜色比周围的皮浅。
“你怎么——”
“你三天没骂人了。”德雷克把碗往上一递,“你心情不好骂人,心情好也骂人。不骂人的时候,就是在想走。”
薇尔斯把斧头插进木桩,接过碗,碗沿上有个缺口,转了一圈正好对着她,她喝了一口,把碗换到左手。
咸,德雷克做什么都咸。
她在木桩旁边坐下,尾巴在落叶上扫了两下,扫出一小块干净地面。
“我想看看路的旁边有什么。”
德雷克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拍在她膝盖上。
薇尔斯把碗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解开袋口的绳子,把钱倒进掌心,一枚一枚数过去,她把每一枚都在指腹下过了过边,最后才抬头。
“多了。”
“多什么多。”
“按行价,多了三成。”她把多出来的那一小把银币挑出来,一枚一枚放回他掌心,“我这两个月没接活。”
德雷克低头看着那几枚银币,看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非得跟我算清楚。”
“算清楚好。”
“那你把这二十七年的饭钱也算算。”
薇尔斯把钱袋系好。绳头绕了两圈,咬在牙上扯紧。
“……算不清。”
“算不清就拿着。”德雷克把银币塞回她袋里,手劲很大,差点把她手里的碗撞翻,她抬手护了一下,汤晃出来一圈,落在靴面上。
回帐篷是后来的事。
帐篷里有一股味道:油、旧皮、还有一点霉。阳光从门帘的缝里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亮线,她把木箱拖到门口,就着外面的光,一样一样往里摆:三套换洗的衣物、一袋干粮、一壶水、一小包盐。
干粮袋她掂了一下,剩不到一半。
最后是那个布包。
她蹲下去,把布一层一层揭开。油布、旧毡、粗麻。揭到第三层,是两把剑。
剑鞘是深棕色的旧皮革,没有一点装饰,祖父生前最讨厌花哨的东西。剑柄不一样:左手那把的护手铸成一头扑击的狼,狼嘴咬着剑格,獠牙间嵌着一枚蓝宝石;右手那把是一头卧睡的狼,尾巴卷住剑格,尾尖嵌着一枚红宝石。
薇尔斯把左边那把抽出三寸,刃口照出她的眼睛。
她拿起油瓶,拔塞子的时候塞子卡了一下,她用牙咬着才拔开,油倒在布上,顺着刃口朝一个方向擦,一下,一下,慢。擦到剑格,她把布对折,用指腹去蹭蓝宝石的边缘。
祖父擦剑就是这个顺序:从根到梢,从不停手,她小时候蹲在旁边看,问过他为什么不来回擦,他说来回擦会把刃口上的铁屑推回去。
三寸推回去,右手那把抽出来,同样三寸,同样抹油,同样擦。
擦完,她把两把剑并排放回油布上,看了两秒。
“坐标……钥匙……”
她问过祖父,祖父摸着她的耳朵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祖父死的那年冬天她十七岁。她在床边守了一夜,祖父的表情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眉头皱得很紧,德雷克说他是笑着走的,她不信,但她没跟德雷克争过这件事。
她把粗麻盖回去,重新包好,两把剑背在背上,带子在胸前绕一圈,扣好,往下拽了两次,确认不会滑动。
帐外,营地已经醒了,巡逻队在集结,厨房的火烧得很旺,几个新来的小家伙蹲在墙角掷骰子,骰子掉进泥里,有人骂了一句。一切照旧。
薇尔斯穿过营地,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铁砧的大门是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栅栏,上面挂着一块铁砧形状的铁牌,风把铁牌吹得一歪,铁链在钉子上磨出一声长长的、很尖的响。
二十七年前,祖父抱着襁褓里的她走进这道门。二十七年后,她要走出去了。
身后有脚步声,跑得很快。
“薇尔斯!”
德雷克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了一个布包,包是热的,烫得她隔着皮甲都缩了一下手。
“路上吃。”
薇尔斯把布包换到左手,一只手托着底,另一只手揭开一角,里面是七八张刚烙好的饼,还冒着热气,油纸被蒸汽洇湿了一小块。
她抬头看德雷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老团长粗声粗气地挥手,挥到一半又把手放下,“走吧走吧。铁砧的门永远开着。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我给你留个劈柴的位子。”
薇尔斯把布包系在腰侧,绳子勒了两圈。
“德雷克。”
“嗯?”
“……汤太咸了。”
她没回头,大步走进森林,落叶很厚,踩下去几乎没声音。
德雷克站在门口,看她银灰色的背影被树影一寸一寸吞掉,风把铁牌又吹响了,他抬手在那块铁牌上拍了一下,让它别再响。
森林里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格洛森林的树很高,阳光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到地上的时候已经碎成一片一片。草上全是露水,走一段,靴面就湿透了。
她走得不快。每过一段,她会偏一下头,听左边的林子。
三个时辰之后,她站在一丛灌木前面。
第一声呜咽来的时候,她已经走过去了。
第二声,她的耳朵转了一下,脚在原地踩实。
第三声,她叹了口气。
“麻烦。”
佣兵的直觉告诉她:绕开。不管。不接委托,不插手。
然后她伸手,拨开了灌木,枝条上有刺,从手背划过去,勾住她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