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蓝眼睛的主人正挂在树上。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孩,灿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缠在树枝间,深色袍子被勾得七扭八歪,一条腿悬在半空,另一条卡在树杈里,姿势像一只被晾在绳子上的袜子。
她看见薇尔斯,眼睛先是瞪大,然后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灯。
“救命!”她喊,“你好!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真的下不来了!”
薇尔斯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你怎么上去的。”
“我爬上来的!”女孩努力把缠在树枝里的头发往外扯,“我在追一只——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下不去了!我试过三次!每次都是往下滑,然后被这根树枝卡住!我卡了快一个时辰了!”
薇尔斯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这女孩穿着某种统一制服的内衬,袖口绣着银线符文,魔女学院的。破旧的长袍挂在下面一根枝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魔女,薇尔斯的尾巴摆了一下。
“你不是有魔法吗。”她说,“用魔法下来。”
女孩的表情僵住了。
“呃。”她说,“理论上。理论上是可以的。”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学的是奥术与基础炼金!不是悬浮术!而且我刚才试过了,我——”她顿了一下,声音变小,“我把背包变没了。”
薇尔斯沉默了三秒。
“……你把背包变没了。”
“它可能还在!”女孩飞快地说,“只是我看不见它了!或者它在某个……地方。另一个地方。总之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下树,背包的事可以待会儿再说——”
薇尔斯抬手打断她。
她绕到树后,先看了看树干,这树很老,主干要两个人合抱,但能踩的枝杈都细,她伸手掰了掰最低那一根,枝杈弹回来,回弹很硬,扛得住人。靴底踩上树皮的那一下滑了,她把重心压低,改成用前脚掌去找树皮的褶皱,一步一步往上挪,银灰色的身影在枝叶间闪了两下,下一秒已经站在女孩旁边那根粗枝上。
女孩张着嘴看她。
“你——”
“安静。”
薇尔斯蹲下来,先伸手摸了摸卡住她腿的那根枝杈,掰了两下,枝杈有点弹,她一只手抓住女孩的腰带,另一只手抽出短刀,刀尖插进缠住头发的细枝之间,一根一根挑断。挑到第四根的时候刀锋碰到了树皮,震得她手腕发麻,缠住的部分松开了,她换手抓住后领,往上一提。
女孩惊呼一声,整个人从树杈间被拔出来,像拔一根钉子。
落地的时候她自己先蹲下来卸力,女孩却没跟上,脚一软,直接跪进了落叶堆,膝盖压出一声脆响,薇尔斯把她拽起来,顺手拍掉她肩上的碎叶和一只正在往上爬的蚂蚁。
“……谢谢。”她仰头看着薇尔斯,蓝眼睛亮得有点过分,“你太厉害了!你刚才那下——那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什么种族?哦对不起我不该直接问种族,这很不礼貌,我只是——你的耳朵好可爱。”
薇尔斯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别碰。”
“我没有碰!我只是说——”
“说也不行。”
女孩闭嘴了,但她还在笑。一种明明处于绝对劣势、却完全不觉得害怕的笑,薇尔斯看着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妙的头痛。
“你叫什么。”
“艾琳!”女孩试图站起来,发现腿麻了,干脆坐在地上仰着头继续,“艾琳·弗洛斯特。提拉尼芙派见习魔女。我来格洛森林做野外调查——为了论文——然后我在追一只——”
“追一只什么?”
艾琳的眼睛又亮了:“兰戈兽。”
薇尔斯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两界生物。”艾琳说得飞快,像要把所有词塞进一个呼吸里,“理论上存在于此岸与彼岸的交界地带——当然主流学派不承认‘彼岸’存在,也不承认兰戈兽存在,这就是我的论文课题。我在图书馆档案里查到格洛森林深处有目击记录,所以我来了。然后我看见了它。然后我开始追。然后我爬上了这棵树。”
她顿了顿。
“然后我下不来了。”
薇尔斯沉默地看着她,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打在艾琳脸上。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像往篝火里扔柴,噼里啪啦,又旺又乱。
“你一个人。”薇尔斯说。
“对。”
“跑到格洛森林深处。追一只主流学派不承认存在的生物。”
“对!”
“然后爬上了树。”
“……对。”
“你是个白痴。”
“这个评价我接受过很多次了。”
薇尔斯转身就走。
“等等!”身后传来手忙脚乱爬起来的声响,“等等你叫什么名字?你往哪走?我能跟着你吗?我不认路!”
“不能。”
“为什么!”
“我是佣兵。”薇尔斯拨开一根低垂的枝条,“不接委托,不接人。”
“可你刚才明明——”
薇尔斯停了一下。
“明明什么。”
“明明你已经绕过来了。”艾琳指着她身后的方向,“你刚才说你要往北走。可你过来的时候是从北边下来的。你是先掉头,才听见我叫的。”
薇尔斯没说话。
“所以你不是路过。”艾琳说,“你是听见有人被困住了,然后专门绕过来的。”
林子里安静了两秒。
“……闭嘴。”
“我只是陈述事实。”艾琳说,“学者陈述事实。”
“跟上。”
“什么?”
“顺着你来的方向走半个时辰有个猎户营地。”薇尔斯已经转身走了,“但那条路上有蛇。你这种走法活不过今晚。跟上。”
艾琳小跑着跟上来,走两步又被一串藤蔓绊了一下,薇尔斯没回头,伸手往后一捞,正好捞住她的袖子,把人拽直了,然后松开,继续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艾琳跑上来,跟在她旁边,金发上还沾着树叶。
“薇尔斯。”她把刚听到的名字念了一遍,“白狼薇尔斯?铁砧佣兵团的‘白狼’?”
薇尔斯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听过我。”
“当然听过!你在佣兵榜上排前三十!”艾琳声音拔高,“我在图书馆翻旧报纸的时候看到过——‘铁砧白狼,单剑破匪寨’——是你吗?那是你吗?”
薇尔斯没回答。
“所以你的耳朵是狼耳,尾巴也是?”艾琳的视线往下移,“好蓬松。我能——”
“不能。”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
艾琳乖乖收回目光,但嘴角还翘着。
走了一段,她忽然又开口:
“我雇你。”
薇尔斯没停。“你雇不起。”
“我有三枚银币、半袋干粮,还有一个背包——”艾琳顿了一下,“背包暂时不在。”
“三枚银币够你走到下一个村子。”
“那就走到下一个村子。”艾琳说,“我不认路。”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会走路的人。”
薇尔斯停下了,她回头看了艾琳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艾琳注意到她的耳朵转了一下。
“……走吧。”
“那就是同意了?”
“那是‘走吧’。”
艾琳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写了一行字。
“口头约定也有效。”她说,“我记下来了。”
“你记什么。”
“六月十七日,格洛森林。”艾琳把纸片叠好塞回袖子,“薇尔斯答应带艾琳·弗洛斯特到伊洛兰普。薪资待议。”
薇尔斯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跟上。”
“薪资呢?”
“待议。”
森林深处,一只鸟从树冠间飞起来,艾琳抬头看鸟,薇尔斯看她,然后薇尔斯看向前面的路。
她伸手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刚才被藤蔓勾住的地方,破了一道口子,线头翻着。
这是她们相遇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