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的第二天早上,艾琳醒来的时候,薇尔斯不见了。
火堆已经熄了,薇尔斯的背包靠在树干上,双剑不在,卡蹲在火堆边,手里攥着薇尔斯留给他的半块饼,慢慢嚼着。
“她去哪了。”艾琳问。
卡摇头。
艾琳站起来往四周看,她们昨晚扎营在路边一小片疏林里,左边是官道,右边是一道矮坡。官道上已经有早行的马车经过。
火堆的灰是冷的,灰面上按过一个印子,有人用靴底把它踩平了。背包下面压着一块石头,是昨晚防风的。露水很重,草丛里能看见一条踩过的印子,从营地一直通到官道,路上的草被踩倒了还没弹回来。
她正要喊,就看见薇尔斯从官道方向走回来。
步子比平时快,耳朵微微前压,那是艾琳这几天观察出来的信号:薇尔斯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不太顺。
“你起得真早。”
“去前面镇子看了一眼。”薇尔斯走到火堆边,把双剑放下,从背包里摸出饼咬了一口,“有个佣兵公告栏。”
“有活?”
“一个商队。三辆货车,从前面那个镇子到下一个镇,两天的路。布匹和陶器。”薇尔斯嚼着饼,“四枚银币。”
“你要接?”
薇尔斯看了她一眼。“钱不够了。”
艾琳愣了一下。“……你的钱?”
“三个人吃饭。住店。渡船。卡的衣服。”薇尔斯数着,“铁砧给的遣散费是单人份的。”
艾琳张了张嘴,她想起前两天住店、坐渡船、买纸,每一笔都是薇尔斯出的钱,她自己那点积蓄在背包丢了之后就没了。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薇尔斯打断她,“你的钱在背包里,背包在另一个地方。”
艾琳闭嘴了。
“所以接。”薇尔斯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今天下午到镇子,明天出发,后天到柳溪镇。到了那边再往北就是伊洛兰普的近郊。”
“那我跟卡——”
“你们一起去。”薇尔斯说,“我不把你们留在这。”
她说得很平。但艾琳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把你们留在这。不是“你们跟着也没用”,也不是“你们会拖累我”。就是不把你们留在这。
到镇子的时候是中午。镇子不大,但比渡口镇热闹,官道穿镇而过,路两侧有客栈、酒馆、铁匠铺、杂货店。镇中心的公告栏上钉着几张纸,风把边角吹得翻起来。
铁马客栈在镇子北头,门口有一排拴马桩。薇尔斯推门进去,里面坐着几个等活的人,三个背着短弓的猎人、一个拿斧头的矮人、还有两个看不出身份的壮汉。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外套,手里翻着一本账册,他抬头看了薇尔斯一眼。
“护卫?”
“嗯。”
“几个人。”
“三个。”
男人看了她身后的艾琳和卡,艾琳穿着魔女袍,洗过之后干净了不少,但还是破旧,卡缩在薇尔斯身后,裹着那件旧皮衣,看起来瘦小不起眼。
“两个小孩?”男人皱眉,“一个魔女学徒,一个……亚人小孩?”
“我负责护卫。”薇尔斯说,“他们不影响。”
“三天,三辆货车。”男人合上账册,“三枚银币。”
薇尔斯没有立刻回答。
“公告上写四枚。”
“公告是上个星期的。”男人说,“现在路上太平,用不着那么多人。三枚,包吃。”
薇尔斯往柜台边上靠了一步,抱着胳膊看着他。
“你刚才说三辆货车。布匹和陶器。”
“是。”
“货值多少。”
男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算一下我要冒多大风险。”薇尔斯说,“布不值钱,陶器值。三辆车,一车陶器能装多少。”
男人没答。
这时候艾琳开口了。
“我可以算。”她说。
两个人都转头看她。
“陶器按中等尺寸的罐子,一车大约二十四个筐,每筐六件,一百四十四件。”艾琳说得很快,像在背课本,“一件成品陶器在市集上卖两个银币左右。所以一车货值大约不到三百枚。三辆车里有几车是陶器我不知道,但你说'布匹和陶器',那就是两车布一车陶,或者一半一半。”
男人张了张嘴。
“就算只有一车是陶器。”艾琳说,“你的货值三百枚。你付我们三枚。也就是说,你花百分之一,保住三百枚。”
客栈里安静了。
“如果路上出事,你损失三百枚;如果不出事,你省下一枚。”艾琳接着说,“省一枚,赌三百枚。这个账不合算——不对,对你来说合算,对我们来说不合算。”
她说完,转头看薇尔斯,像在等一句表扬。
薇尔斯没有看她,她看着那个男人。
“四枚。”薇尔斯说,“另外加一条。”
“什么条。”
“如果路上遇到人。”薇尔斯说,“加两枚。”
男人的眉毛动了。“遇到人才加?”
“遇到人才加。”薇尔斯说,“遇不到,你按四枚付。”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带着点意外。
他从账册下面抽出一张空白的纸,用炭条写了两行,写完吹了吹,推过来。纸角还带着账册的折痕。
“行。”他说,“四枚,遇到人加两枚。明天天亮出发,货车在镇北口。别迟到。”
“写下来。”薇尔斯说。
“什么?”
“写下来。”薇尔斯说,“你写你的,我们各留一份。”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最后从账册上撕下一页纸,用炭条写了两行,签了名,推过来。
薇尔斯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艾琳也掏出了自己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在旁边飞快地记了一行。
“你记什么。”薇尔斯说。
“条款。”艾琳说,“我记条款。”
出了门,艾琳小声问:“他怎么就答应了。”
“他看出来我没打算让价。”薇尔斯说。
“那如果他就是不答应呢。”
“那就不接。”薇尔斯说,“公告栏上不止他一张。”
那天晚上,她们在铁马客栈后面一间便宜房间里过的夜。一间房,两张床,卡睡一张,薇尔斯和艾琳挤一张。
艾琳躺在里面,面朝墙,薇尔斯躺在外侧,面朝门。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薇尔斯。”
“嗯。”
“你接过多少次这种活。”
“很多。”
“多到记不清?”
“嗯。”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一个人。”她说,“一个人接活,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住店。”
“嗯。”
“现在三个人了。”艾琳说,“会不会很麻烦。”
薇尔斯没有马上回答。
“卡打呼噜。”她说。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闷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
笑得床板跟着响,隔壁有人敲了一下墙。
“你这个人。”
薇尔斯没接话,但她感觉到艾琳往她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了她的胳膊。热乎乎的。
半夜里卡又翻了一次身,被子滑下去一半,艾琳伸手给他盖上,盖完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样搭在被子上。
薇尔斯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
她没有移开。
艾琳的呼吸慢慢慢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也松开了,搭在床沿上。
薇尔斯听着她的呼吸,一直听到它变匀,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