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斯推开酒馆的门时,艾琳正试图往后退,但身后是墙。
“——我说了我不是——”艾琳的声音很快,语调比平时高了很多,“我真的不感兴趣!谢谢!但是不用!”
“别这样嘛。”一个猎人笑着往前凑,“魔女学院的?一个人来的?你那个亚人护卫呢?”
“她——”艾琳的视线越过猎人的肩膀,看见了门口的薇尔斯,她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那个猎人还想说什么。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转头。
薇尔斯站在他身后。银灰色的短发,淡金色的竖瞳,面无表情,她没有用力,但那个猎人感觉到肩膀上那几根手指像铁箍。
“她跟我一起来的。”薇尔斯说。
猎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认出了她:亚人、双剑、银发。佣兵圈子里有点名气的“白狼”。
“……抱歉。”他后退一步,举起双手,“不知道她有主。”
薇尔斯没理他,她看向艾琳。
“过来。”
艾琳立刻从墙边溜过来,站到薇尔斯身后,手攥住她的袖口。
薇尔斯带着她往楼梯走。经过那三个猎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楼下有小孩在睡觉。”她说,“安静点。”
她没有看他们。说完就上楼了。
回到房间,艾琳还攥着她的袖口没松。
“松手。”
“哦。”艾琳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的紧张,还是喝酒了,薇尔斯这时才注意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
“你喝了多少。”
“一杯。”艾琳说,“就一杯。那个猎人请的。我没好意思拒绝。”
薇尔斯看着她,艾琳平时那双湛蓝的眼睛现在有点散,脸颊上浮着两团不自然的红,她正试图站得笔直,但重心在微微晃。
“一杯就倒了。”
“我是学者。”艾琳理直气壮,“学者不喝酒。学者喝墨水。”
薇尔斯闭了一下眼睛。
“睡觉。”
“好。”艾琳往自己那张床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下来。“薇尔斯。”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不。我是说——”艾琳转过身来,面对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乱糟糟的金发上。她的表情比平时安静,那种跳跃的、闪光的东西收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层很软的东西。
“谢谢你一直没走。”艾琳说。
薇尔斯看着她。
“我知道我麻烦。”艾琳的声音小下去了,“我话多,我笨,我什么都不会。你明明可以把我扔在林子里。第一天就可以。你把我带到伊洛兰普,到了之后你就可以——”
她停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薇尔斯面前。
“到了之后,你能不能……”
她没说完。因为她的身体往前倒了一下。
薇尔斯伸手接住她,艾琳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脑袋抵着她的肩膀,金发蹭着她的脖子。她喝醉了,但她的手指攥着薇尔斯的皮甲,像攥着什么不放的东西。
“你能不能……别走。”
声音很轻。闷在薇尔斯的肩膀上,模模糊糊的。
薇尔斯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艾琳的呼吸打在她的颈窝里,热的,带着酒气。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攥着皮甲的力度。感觉到她的体重靠过来,很轻,比看上去还轻。
她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久到艾琳的呼吸变均匀了,久到那几根手指慢慢松开。
她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张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她把手抬起来,在艾琳的后背上按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拍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窗外的月光落在桌角上,那里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
薇尔斯低头看了一眼,艾琳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睫毛在月光里投下细小的阴影。
她把她打横抱起来。很轻,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把艾琳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艾琳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薇尔斯没听清。
被子太短,盖住肩膀就露了脚,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脚盖住,又把自己的外袍搭在上面。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麻烦。”
她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但没有躺下,她靠着床头,看着对面床上蜷缩的身影。月光照在艾琳的金发上,像铺了一层淡银。
薇尔斯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把剑横在膝上。
窗外的河一直在响,响得很匀,她把耳朵压下去,还是能听见。
后来她睡着了,睡得比在野外任何一晚都沉。
第二天早上,艾琳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亮得很早,光从窗户斜进来,照着桌上那半杯已经凉了的水。楼下有人在搬东西,木板拖过地板,声音很长。
“真的。”她坐在早餐桌边,双手捂着脸,“我只记得一杯。一杯之后就是空白。我有没有干什么丢人的事?”
薇尔斯喝着粥,没回答。
“薇尔斯。”艾琳从指缝里露出眼睛,“我有没有——”
“没有。”
“真的?”
“你睡着了。”薇尔斯说,“我把你拖回房间的。”
艾琳松了一口气。然后她顿了一下。
“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薇尔斯放下碗。“你说学者不喝酒,学者喝墨水。”
艾琳的脸红了。“……就这个?”
“就这个。”
艾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薇尔斯的表情毫无破绽。最后艾琳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卡坐在旁边,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继续吃。
薇尔斯看见了,她没理他。
渡船在早上出发。船很旧,木头被水泡得发黑,船夫用一根长篙撑着,船身压得很低。艾琳坐在船头,一路跟卡讲河水的流速怎么估算、船板是什么木料、河底为什么会有暗流,卡听着,偶尔点头。
薇尔斯坐在船尾,她的手插在口袋里。
船到河心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很沉,看不透,篙插下去只看到一圈一圈散开的泥,她的耳朵里又响起那种低鸣,比昨晚轻,也比昨晚近。
她没有让船夫停。
口袋里有一枚小小的东西,昨晚从艾琳头发上掉下来的,一片金色的、细软的头发。可能是她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留下的。
薇尔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扔掉。
过了河,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等下一趟,薇尔斯站起来,把船钱付了,拎起背包。
“走了。”
“来了。”艾琳拉着卡跟上来,还在回头跟船夫道谢。
薇尔斯走在前面,她没有再看那枚头发,也没有把它拿出来。
她只是把手往口袋里按了按,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午,日头出来了,把昨天淋湿的衣服一件一件晒干,艾琳的头发终于不滴水了,风一吹,散开一层浅金色的细毛。
路边的树换了种。昨天还是格洛森林那种高大、枝叶压得低的树,今天变成了矮而稀的,能看见很远的地方,薇尔斯在路边停下来,抬手挡了一下光,看了一眼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