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下到现在，没停过。
商梧蹲在天台水箱的阴影里，已经四个小时。
雨衣是组织发的，黑色，防水，但不透气。里面的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他不敢动。
动一下，楼下的声控灯就可能亮。
老鸦住六楼，窗户正对着这条巷子。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指宽的缝，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里面眨眼。
商梧在心里默数。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老鸦会从棋牌室回来。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这是他用七个晚上换来的情报。
七个晚上，他蹲在棋牌室对面的麻辣烫摊，点一碗最便宜的素粉，坐到老板开始收摊。老鸦每天输多少赢多少，喝什么酒，走哪条路，跟哪个老板娘多聊两句，他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
教官说过，杀手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刀，是耐心。
商梧那时候问，第二值钱的是什么。
教官说，命。
后来教官死了，死在一个很简单的任务里。
二十二点十分，楼下传来脚步声。
商梧的手摸上刀柄。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扶着墙吐了一阵，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楼的声控灯亮了，黄黄的一团，照出斜斜的雨丝。
商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醉汉走远，灯灭了。
他松开刀柄，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教官说过，等的这口气，比动手那口气更耗人。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巷口传来脚步声。
商梧低下头。
老鸦回来了。
秃顶，外八，左手拎着半瓶二锅头，右手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卤味。他走得很慢，每走两步就哼一句走调的《千千阙歌》。
商梧盯着他，忽然想起七天前看到的那份档案。
老鸦，四十一岁，前黑手外围成员，三个月前离职。
离职原因写得很简单：接触未知梦羽。
七天前，老鸦在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买了个旧木盒。盒子里没有宝贝，只有一片羽毛。
灰色的，冰凉，像从谁的梦里掉出来的。
当天晚上，老鸦梦见自己把老婆孩子的脸，一张一张揭下来。
第二天，邻居看见他坐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两张脸。
警方的通报是“入室行凶，嫌疑人精神失常”。
黑手的通报是四个字：清理门户。
商梧那时候还不懂，为什么一片羽毛能让人变成这样。
现在他懂了。
有些梦，是会回到现实里来的。
老鸦上楼了。
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孔，嘴里骂骂咧咧的。
商梧松开手，从消防梯滑下去。
雨声很大，盖住了铁皮楼梯的响动。
他落地的时候，老鸦刚推开门。
“谁——”
四十七秒。
这是商梧给自己定的时间。
老鸦的力气大得不像人。小臂上浮着一层灰纹，像树根一样爬到脖子，抓过来的时候指甲直接嵌进商梧的肩膀。
商梧没退。
他知道这种时候退一步，就再也进不去了。
老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力气不像人。商梧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响。
他松手，刀往下掉，左手在半空接住，反手扎进老鸦的小臂。
老鸦吼了一声，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商梧眼前发黑，膝盖顶上去，正中裆部，老鸦闷哼着弯下腰。
他这才挣开。
第一刀切在肱动脉，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
第二刀封喉。
第三刀从肋间隙送进去，手腕一沉，扎心脏。
老鸦倒下去，压翻了门口的鞋架。
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一根灰色的羽毛在慢慢转。
商梧喘着气，蹲下来，看了他两秒。
然后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
教官骂过他很多次。说杀手不能有这种多余的动作，说心软的人活不长。
商梧每次都点头，下次照做。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人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起来太像在等谁。
尸体胸口忽然鼓起一块。
皮肤裂开，一根灰羽破皮而出，落进血里。
商梧用镊子夹起来，装进铅袋。
指尖被烫了一下，像冬天摸到静电。
通讯器响了。
“时间。”龙亦寻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烟味。
“四十七秒。”
“及格。”
“……只是及格？”
“我当年三十九秒。”她顿了顿，“不过你比我干净。”
“干净？”
“血没溅到墙上。”她说，“上来，我在巷口。”
黑色轿车停在路灯底下，双闪没开。
商梧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龙亦寻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风衣，红唇，长发，手里转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火光明明灭灭，把她半张脸照得像刀。
“伤。”
“擦伤。”
“我说的是你肩膀。”
商梧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洇透了半边袖子。
“小伤。”
龙亦寻没再问，从扶手箱里扔出一卷纱布。
“从明天起，你不再是学员。”她说，“这是你的第一单。”
她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亮起。
【目标：任初萤】
【年龄：18】
【身份：天海大学 大一新生】
【期限：7 天】
【报酬：800，000】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白衬衫，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得有点拘谨。
商梧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一个女大学生？”
“客户指名。”
“她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龙亦寻把打火机合上，“这就是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单不该问。”她看着窗外，“别问，别查，别心软。”
“心软不在规矩里。”
“是我给你加的。”她笑了一下，“这行活得久的，都还剩一点心软。”
商梧没说话。
他把平板扣在膝盖上。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城市在玻璃上流成一片模糊的灯。
他前世是龙国一个普通大学生。大三那年，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睁眼，就成了一个婴儿。
这一世还是孤儿。
六岁那年，黑手来福利院挑人。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教官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停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商梧。”
“怕死吗？”
“怕。”
教官笑了，回头对同伴说：“就他了。怕死的才活得久。”
那天他被带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车上还有另一个孩子。
女孩，比他矮半个头，抱着一个掉了漆的变形金刚，一声不吭。
“她叫米晓晓。”教官说，“以后是你妹妹。”
商梧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然后她把手里的变形金刚递过来，小声说：“给你玩。”
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十二年，他把“怕死”两个字练进了骨头里。
凌晨两点，商梧回到公寓。
老城区，六楼，没电梯。玄关的灯坏了半个月，他摸黑换鞋。
客厅里电视还亮着。
《只狼》的“死”字停在屏幕上，红得刺眼。
米晓晓蜷在沙发上，手柄还握在手里，呼吸很轻，睫毛一颤一颤。
茶几上两个泡面桶，一个空的，一个还没拆。
商梧蹲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她忽然睁开眼。
“抓到你了。”
商梧手一抖。
米晓晓从毯子里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却亮得很。
“几点了？”
“两点。”
“你又骗我。”她打了个哈欠，“说好十二点前回来的。”
“临时加班。”
“加班。”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湿透的袖子上停了一秒，“搬货能搬出一身血？”
商梧低头。
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黑褐色，不仔细看像酱油。
“不是血。”
“嗯，酱油。”她没拆穿，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饺子在冰箱里，我给你下。”
“不用，你去睡吧。”
“我睡了六个小时了。”她回头瞪他一眼，“你当我猪啊。”
厨房的灯亮起来。
商梧站在客厅里，听着水烧开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天的雨都退下去了。
米晓晓端着两碗饺子出来，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抱着。
“韭菜鸡蛋的，我包的。”
“你包的？”商梧看着碗里奇形怪状的东西，“这是饺子还是馄饨？”
“你管它是什么，能吃就行。”
他咬了一口。
咸了。
“好吃吗？”
“……好吃。”
米晓晓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总是这样，很好哄。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哥，我今天收拾屋子，翻到一个东西。”
她跑回房间，拿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天海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皱巴巴的，边角还有撕过的痕迹。
“你撕它干什么？”
商梧没说话。
“你考上了。”米晓晓盯着他，“六百三十二分，中文系。你为什么不去？”
“组织不放人。”
“组织组织，你就知道组织。”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十八了，你可以走。”
“走去哪。”
“去哪都行。”她声音低下去，“总比在这儿强。”
商梧看着她。
他没法告诉她，走不了。黑手的规矩，学员出师，要么接单，要么躺下。没有第三条路。
他也没法告诉她，他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等我把这单做完。”他说。
“做完你就走？”
“嗯。”
“骗人。”
米晓晓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商梧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完去睡。”
“你洗碗。”
“我洗。”
她这才满意，把最后两个饺子扒拉完，抱着碗打了个哈欠。
“我就眯一会儿。”她往沙发上一倒，“你洗完了叫我。”
“回屋睡。”
“不去。”
商梧看着她。
她已经开始打呼了。
他收拾了碗筷，洗完，关灯，回到沙发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米晓晓翻了个身，袖子滑下去一截。
她的手腕内侧，有三道灰色的细纹。
像一根倒着长的羽毛。
商梧盯着那道纹，笑意一点一点僵在脸上。
他想起老鸦胸口的灰羽。
想起那句“在我心里”。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他把铅袋从口袋里拿出来，隔着袋子看那根羽毛。
羽毛动了一下。
不是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