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商梧在新租的安全屋里擦枪。
城西，废弃纺织厂，三楼。窗户用黑布钉死了，只留一条缝。屋里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上一位租客留下的纱锭，白花花的，像一排没埋好的骨头。
他把枪拆开，擦油，重装，上膛。
动作很慢。
慢，是为了让手不抖。
桌上摊着天海大学的平面图，图书馆、食堂、宿舍楼，用红笔标了三个出口。旁边是任初萤的档案，薄薄两页纸。
任初萤，十八岁，天海大学中文系大一。
母亲早亡，父亲不详。
从小由外婆抚养，靠助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高中。
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嗜好，无出境记录。
三无。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往下翻，附件栏是灰的。
【权限不足：该档案由“账房”锁定】
商梧盯着那行字，皱了皱眉。
黑手的规矩，学员只能看目标的三页纸。多看的，要掉脑袋。
他关掉页面，把平板扔到一边。
商梧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烦。
他伸手把照片扣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
米晓晓：“哥，冰箱里有饺子，韭菜鸡蛋的。”
商梧：“看到了。”
米晓晓：“你昨晚又没睡？”
商梧：“睡了。”
米晓晓：“骗人。你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
商梧：“你个小丫头管这么多。”
米晓晓：“我十八了。”
商梧：“十八也是小丫头。”
米晓晓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米晓晓：“哥，你最近是不是在忙很重要的事？”
商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嗯，忙。”
对面很久没动。
然后跳出来一句：“那你忙完，带我去吃火锅。”
商梧：“好。”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黑下去的天空。
晚上八点四十。
商梧把枪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不是跳闸。
应急灯也灭了。黑暗很厚，像有人把光一勺一勺舀走了。
然后有羽毛落下来。
一片，两片，然后是雪。
白色的，发着微光，落在他的枪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商梧滚到桌后，枪口抬起。
“别躲。”
声音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朵。
他抬头。
仓库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赤足，白裙，黑发垂到腰际。她踩在积了十年灰的水泥地上，没有脚印。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像日出前那一小段天。
“商梧。”
“……你认识我？”
“我认识所有人的梦。”
商梧没放下枪。
“你是梦羽？”
“我是夏娃。”
她往前走了一步，枪口跟着她转。
“那东西对我没用。”她看了一眼枪，“不过你可以试试。反正我时间不多。”
“三十七天。”夏娃说，“三十七天后，摩耳甫斯会降临。”
“摩耳甫斯？”
“梦主。”
“……神话故事？”
“你们叫它神话，是因为你们还没醒。”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一划。
一片光幕展开。
商梧看见了天海市。
不是地图，是活的。千万扇窗，千万张床，千万个人在睡。
他看见一个男人在梦里给死去的妻子梳头。
看见一个女孩在梦里考上大学，抱着录取通知书哭。
看见一个小孩在梦里长出了翅膀，从楼顶一跃而下，飞过整座城市。
看见一个老人在梦里回到二十岁，牵着一个姑娘的手，走在四十年前的梧桐道上。
看见一个外卖员在梦里把餐送到自己家门口，开门的是他死去的母亲。
商梧没说话。
这些梦太好了。
好到没有人愿意醒。
每个人的脸上都在笑。
城市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缓慢旋转的灰雾，像一口倒扣的锅。
“它会先让所有人做梦。”夏娃说，“美梦，噩梦，都行。人在梦里过得越好，就越不想醒。等整座城市都睡熟了，它就把梦收走。”
“收走？”
“连人一起。”
“那噩梦呢？”商梧问。
“噩梦是它吃剩下的。”夏娃说，“美梦养人，噩梦催熟。等一个人的梦做到最深处，是美是噩，都不重要了。”
商梧看着光幕里那些笑脸，喉咙有点干。
“所以呢？”
“所以有救世主。”
光幕里的画面变了。
图书馆前台，一个女孩低着头登记借书卡，碎发垂在耳边。
商梧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墙上钉着的那张照片。
同一个女孩。同一件白衬衫。同一个有点拘谨的笑。
“这是我今晚要杀的人。”
“也是唯一能救这个世界的人。”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铁皮屋顶的风声。
夏娃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商梧才开口：“你让我救她？”
“我没让你救谁。”夏娃说，“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杀的是谁。”
“有区别吗？”
“有。”她看着他，“杀人是你的手艺，救人是你的选择。”
商梧把枪放下，靠着桌腿坐到地上。
“说规则吧。”他说，“神不会白帮忙。”
夏娃笑了一下。
“三条。”
“第一，我不能说出那个名字。说出来，它就会听见。”
“第二，我不能替你动手。刀得你自己拿。”
“第三……”她抬起手，摊开。
指尖在灯光下有点透明，像一层没干的水。
“我每来一次，就少一点。”
“你是什么？”
“一个还剩三十七天的神。”
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覆上他的掌心。
那道被灰羽烫出来的旧伤，忽然烫了一下。
金色的纹路从伤口里长出来，一根羽毛的形状，缓缓舒张。
“这是什么？”
“标记。从今天起，你是执行者。”
“执行什么？”
“执行你的选择。”
“为什么是我？”商梧问，“黑手有一千个杀手。”
夏娃想了想。
“因为你杀完人，会替他把眼睛合上。”
“……就这？”
“就这。”她说，“一千个人里，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做。”
商梧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过梦吗？”他问。
“做过。”
“什么梦？”
夏娃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灯光，微微晃动。
“一个很长的梦。”她说，“梦里没有人需要我。”
“那你还醒着？”
“因为有人需要。”她笑了一下，“比如你。”
商梧别开视线。
“如果我拒绝呢？”
夏娃看着他，很平静地说：“那你会忘记今晚。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然后照常去杀她。”
商梧的后背窜起一层寒意。
“如果我杀了她呢？”
“那这个世界会替你陪葬。”
“如果我救她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先杀了你自己。”
羽毛开始散。
从她的指尖开始，像被水洇开的墨。
“等等——”商梧站起来，“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来帮你的。”夏娃的身体已经淡得能看见她身后的窗，“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
“三十七天以后，不管你做不做，我都会消失。”她看着他，“但在消失之前，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把这场梦叫醒。”
她最后笑了一下。
“我不告诉你该怎么做。我只问你——你要杀的是谁？”
羽毛散尽，灯重新亮起来。
商梧坐在地上，手心的金纹慢慢暗下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他抬起手，对着灯看。
那道印很淡，像小时候被烫伤留下的疤。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米晓晓两个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哥，早点回来。”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去，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任初萤的照片取了下来。
照片背面，是龙亦寻的字迹：一个日期，一个地址。
手机响了。
龙亦寻。
“客户加了条件。”
“什么条件？”
“别让她痛苦。”龙亦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枪，心脏。不要见血。”
“客户很在意她？”
“客户只在意她死得像意外。”
商梧握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龙亦寻顿了顿，“别去查她。查了，就回不了头。”
电话挂断。
他坐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在笑。
“一枪，心脏。”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把枪拆了，一件一件装进包里。
出门前，他回头，对着照片说了一句：
“……先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