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凌晨。
商梧把任初萤背回了她的出租屋。
城中村，四楼，一间十平米的小房子。
楼道里没有灯。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走。
二楼的门开着，里面的人睡在沙发上，电视还亮着。
三楼的门也开着。
四楼。
她住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钥匙在她口袋里，他摸了半天才摸到。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
电磁炉上放着一口小锅，锅里是半锅白粥，已经凉了。
桌角有一瓶咸菜，吃了三分之一。
窗台上晾着两双袜子，洗得发白。
整个房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酸。
桌上摊着一本教案，是她给那个初中生补课用的。
每一页都写满了批注，字很小，很整齐。
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
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还有一张手写的账单。
“九月：药 1520，房租 1200，水电 86。”
下面用红笔写着：“还差 600。”
商梧把她放在床上。
床很硬，被子很薄，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旧布熊，耳朵掉了一只。
他扯过被子，给她盖上。
盖到一半，他看见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太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笑得很开心。
背面写着一行字：“婆婆，七十三岁生日。”
他刚转身，手腕被抓住了。
“别走。”
她醒了，眼睛半睁着。
“那是什么？”她问。
“什么？”
“光。”她说，“我看见了，金色的光。”
“你昏过去了。”
“我没昏。”她说，“我看见了。”
商梧没说话。
“是你吗？”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你骗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会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知道，你怎么没死？”
商梧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
“睡吧。”
“商梧。”
“嗯。”
“谢谢你。”
“那些人呢？”她忽然问。
“什么人？”
“楼里的人。”她说，“我看见了，他们在楼里。”
商梧看着她。
“活着。”他说，“都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靠回枕头上。
“那就好。”
“那栋楼……是什么？”她又问。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商梧说，“但我知道，它还会再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角。
“那你别走太远。”
他关上门，站在楼道里。
楼道很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声控灯坏了，只有楼下厨房的一点油烟味飘上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凌晨三点，商梧回到安全屋。
他打开黑手的内部系统，调出任务单。
【目标：任初萤】
【状态：执行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敲下一行报告。
“目标于昨夜梦魇事件中死亡。尸体被吞噬，无存。”
附件是一张照片。
巷子里的废墟，半截校服，一摊血。
血是他自己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发送。
系统转了两秒。
【报告已提交，等待核验。】
商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是这样，按下发送，等一个“收到”。
那时候他等的是钱。
现在他等的是死。
五分钟后，电话响了。
龙亦寻。
“你连谎都撒不圆。”
“……”
“尸体呢？”
“被吞了。”
“被吞了。”她重复了一遍，“商梧，梦魇事件里死的人，都有尸体。被吞的，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说。”
商梧没说话。
“天海大学今早的考勤，她的名字还在。”龙亦寻说，“她七点还在后门买了豆浆。”
“你就不能编得圆一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杀她。”商梧说，“我编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商梧。”龙亦寻说，“你知道你这句话，值多少钱吗？”
“多少？”
“一条命。”她说，“你的。”
“四十八小时，现在还剩三十。”龙亦寻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账房已经知道了。它不查你，是因为它想看看，你还能走到哪一步。”
“那你呢？”商梧问，“你报告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报告了什么？”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也没杀那个医生。”
电话挂了。
商梧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叶家。
姜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牛奶。
助理站在旁边，低着头。
“你说什么？”
“夫人，那个女孩今天还去了学校。”
“黑手那边怎么说？”
“说死了。”
姜莺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
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长得像她妈吗？”她忽然问。
助理愣了一下。
“像。”助理说，“很像。”
姜莺用勺子把牛奶表面的膜挑破。
“那就更不能留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天海大学的校门口。
中间那个女孩，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浅。
姜莺用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又把它扣在桌上。
“死了还能上学？”
助理不敢说话。
姜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账房吗。”她的声音很轻，“我是姜莺。有件事，想请您核实一下。”
早上八点，商梧回到家。
米晓晓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沓纸。
她在画画。
画面上是一座倒过来的城，楼宇朝下，街道朝上，城的中央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小人。
小人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没有脸的人。
“哥，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你又没睡？”
“睡了。”她说，“做梦了。”
“梦见什么？”
“那座城。”她指着画，“城里多了一个人。”
“谁？”
“一个没有脸的人。”她说，“他说，他在等你。”
商梧蹲下来。
米晓晓穿着短袖，肩膀上的灰色羽纹，已经爬到了脖子。
像一根藤，快要缠到喉咙。
“疼吗？”
“不疼。”她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人在耳朵边上说话。”
“说什么？”
“说……快了。”
商梧伸手，把她的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那道纹。
“哥，我是不是要变成怪物了？”
“不会。”
“你骗人。”
“嗯。”他说，“我骗人。”
米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每次骗人，都这么认真。”
商梧的手机响了。
一条消息，没有署名。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
黑手的内部文件，白底黑字。
【清理名单】
【编号 017：商梧】
【编号 018：米晓晓】
【执行时间：七十二小时内】
【执行人：待定】
照片下面，是龙亦寻发来的一行字。
“跑。”
“别回头。”
商梧把手机按灭。
米晓晓还在画画。
她画完最后一笔，举起纸，给他看。
“哥，你看，像不像？”
商梧看着那幅画。
椅子上那个小人，穿着一条白裙子。
脚踝上，锁着一条链子。
“像。”他说。
“哥，你怎么了？”
“没事。”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揉乱，“收拾东西。”
商梧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亮了。
楼下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买早点，有人在等公交。
每个人都在打哈欠。
每个人都在做梦。
米晓晓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哥，我们去哪？”
“先离开这里。”
“那任初萤呢？”米晓晓忽然问。
商梧的手停在门把上。
“你怎么知道她？”
“你手机屏保。”米晓晓说，“我看见了。”
商梧低头。
手机屏幕亮着，是任初萤的一张侧脸，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一摞书。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设成了屏保。
商梧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二年的房子。
墙上有她小时候画的小人，有他每年刻的身高线，有那张被撕过又粘好的录取通知书。
“去一个没有梦的地方。”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