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九点半。
商梧送任初萤回城中村。
她走在前面，他隔着五步跟着。
“你不用跟这么远。”她回头，“我又不会跑。”
“职业习惯。”
“你什么职业？”
“……送外卖的。”
她翻了个白眼。
“你今天补课了？”商梧问。
“补了。”她说，“那孩子数学考了五十八，他妈差点把我辞了。”
“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妈说，下次考七十。”她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你教什么的？”
“语文。”她说，“我能教的也就语文。”
她走了两步，又说：“我婆婆以前教语文，教了三十年。我这点本事，都是她教的。”
“她现在还教你吗？”
“现在她教我认命。”任初萤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巷子口的便利店还开着。
收银台后面没人，货架之间的灯管一闪一闪。
冰柜嗡嗡地响，声音很大，像一个人憋着气。
“老板呢？”任初萤往店里看了一眼。
“睡着了。”商梧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商梧停下了。
空气不对。
很闷，很重，像下雨前的黄昏。
但现在是晚上，天早就黑透了。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不是跳闸。
是从远处开始，沿着电线，一盏一盏地掐掉。
“怎么了？”任初萤也停下了。
“别出声。”
巷子里静得吓人。
连狗都不叫了。
平时这条巷子至少有五六条狗，一到晚上就叫成一片。
现在，一条都没有。
商梧抬头，看见二楼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窗帘后面，一个男人站着，脸贴着玻璃，一动不动。
巷子尽头，那栋三层自建房站了起来。
商梧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是一栋楼。灰扑扑的，三层，外墙上贴着掉了色的瓷砖，二楼阳台上还晾着一件蓝白校服。
它站了起来。
楼体的下半截从地里拔出来，带着泥土、树根、和半截断裂的水管。
钢筋从两边伸出来，一根一根，像肋骨。
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像眼睛。
楼梯口张开，像嘴。
那栋楼原本住着七户人家。
商梧白天路过的时候，还看见一楼的老太太在门口择菜，三楼的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
现在，那些窗户里全是黑的。
只有最上面那扇窗，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窗玻璃后面，贴着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笑得很温柔。
“跑！”
商梧抓住任初萤的手腕，往反方向跑。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的“手”——一条二楼的走廊——拍在地上，柏油路面裂开一道缝。
碎石子溅在他后背上，生疼。
商梧把任初萤推到墙后，拔出枪。
这把枪跟了他三年。
三十七次任务，没有一次失手。
他忽然想起教官说过的话：枪是最后的手段，不是最好的手段。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三枪。
子弹打进楼体，像打进泥里。
没有声音，没有火星。
墙上的洞，慢慢地合上了。
“没用的！”任初萤喊。
“我知道！”
商梧扔了枪，拉着她往巷子另一头跑。
那栋楼转过“身”来。
它没有腿。
楼底是密密麻麻的水管和电线，像一堆触须，在地上爬。
商梧忽然明白了。
这栋楼里住着七户人家，二十多口人。
他们现在都在楼里。
在睡觉。
他们跑过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
跑过一辆倒在地上的电动车。
跑过一个睡在路边的醉汉。
那栋楼跟在后面，不快，但也不慢。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巷子中段有一道铁栅栏门。
商梧冲过去，拽了两下，锁着。
“翻过去！”
他蹲下，双手交叠。
任初萤踩着他的手，翻上墙头。
“快！”
她伸手拉他。
那栋楼的走廊拍下来，砸在栅栏门上。
铁门像纸一样弯了。
商梧抓住她的手，翻上墙头，两个人一起摔到墙那边。
巷子是死的。
尽头是一堵墙，三米高，墙头还拉着铁丝网。
商梧回头。
那栋楼堵住了巷口。
它慢慢地弯下来。
三楼的窗户，正对着他们。
任初萤看着那张脸，不动了。
“我妈……”她说。
商梧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怀表。
照片上的女人，也是这么笑的。
温柔的，安静的，像在等谁回家。
商梧回头。
她的眼睛直了。
“那不是你妈！”
那栋楼的门开了。
门里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商梧听见了声音。
很多人的声音，在门里说话，笑着，哭着。
“进来吧。”那个女人的脸说，“进来，就不用醒了。”
任初萤往前走了一步。
商梧抓住她。
她的手很烫。
然后，光从她胸口亮了起来。
很弱，像一根火柴。
但那根火柴烧穿了黑暗。
金色的羽毛，一根，两根，从她的肩胛骨后面长出来，慢慢地展开。
不是实体。
是虚影。
可那虚影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商梧看见她的眼睛。
不是黑色的。
是金色的。
像夏娃。
那栋楼发出一声尖啸。
不是从嘴里。
是从每一扇窗户里。
金光照到的地方，灰色的羽毛开始燃烧，一片一片地卷起来，化成灰。
楼体在塌。
瓷砖一块一块地掉，钢筋一根一根地断。
任初萤抬起手。
她说了一句话。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商梧没听清。
金色的羽毛脱手而出，像一群鸟，撞进那栋楼的胸口。
“轰——”
商梧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等他抬起头，那栋楼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瓦砾，和二十来个人。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着，穿着睡衣，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活着。
都在做梦。
最先醒的是那个老太太。
她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家呢？”她问，“我家的楼呢？”
她的拖鞋只剩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玻璃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好像感觉不到疼。
没人回答。
接着，一个男人醒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地。
“做梦了……”他说，“我梦见我儿子回来了。”
任初萤倒在他怀里。
她脸色白得像纸，鼻尖冰凉。
“任初萤！”
她没反应。
商梧把她背起来，往巷子外跑。
他跑了两条街。
路边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叶子一片一片地落。
落在地上的叶子，是灰色的。
街上的情景，让他停了一下。
便利店门口躺着店员，公交站台上躺着一排人，一个外卖员连人带车倒在马路中间。
整座城市，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响了一半，停了。
不知道是开走了，还是开车的司机睡着了。
只有他背上的这个女孩，还在呼吸。
跑到第三个路口，商梧停下来，把她放在路边的长椅上。
他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
掌心的金纹，忽然烫了一下。
夏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很轻，像风。
“看，她值得。”
商梧抬起头。
“她是什么？”
“她是火种。”夏娃说，“火种烧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但火种自己，也会烧完。”
“能救吗？”
“能。”夏娃说，“用你的命换。”
“但她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夏娃说，“你也一样。”
声音散了。
路灯亮了起来，一盏，两盏，整条街都亮了。
商梧低头，看着长椅上的任初萤。
她的睫毛在动。
然后她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我梦见我妈了。”
商梧蹲下来。
“她说什么了？”
“她说，”任初萤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金色，“让我别怕。”
商梧抬头。
天海市的夜空里，那层橘色的光，今晚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是黑的。
像一只眼睛，正在往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