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后勤工程科，魔导硬件与精密维修系教学楼第一阶梯教室。
九月初的午后阳光有些暖洋洋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刚入学的一年级新生。绮月挑了一个靠后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把下巴垫在课本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一支圆珠笔。
讲台上，一名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老师正敲着黑板上的全息投影，讲解着现代魔导终端的基础构造。
“同学们，我们魔导硬件与精密维修系虽然不能像战斗科那样天天钻裂隙砍魔兽，但探索者们手腕上的终端能不能稳定输出，全看我们的基本功！”
老师拍了拍讲台上的一台放大版终端模型：“众所周知，目前市面上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民用与教学终端，采用的都是极光集团研发的第三代标准集成阵列。这套阵列最大的优点就是高度模块化，安全性高，哪怕是兼容性一般的使用者，都能稳定释放出标准威力的法术……”
坐在后排的绮月听到这里，有点犯困。
这些都是她三年来在维修铺做老板时听腻了的事情。
“好了，理论讲得差不多了，下面我们来做个随堂小测试，摸一摸大家的底。”
讲台上老师拍了拍手，助教马上推着小推车下到讲台前，给每个学生的桌面上都发了一块巴掌大小的废旧终端主板和一把调校用镊子。
“你们手中的主板上都有三处人为制造的魔力断路。给你们二十分钟的时间，用桌子上的导魔银丝把回路重新接通，让主板上的指示灯再次亮起绿光。能修复两个断路的算及格，三个全通的，今天的平时分直接加五分！”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新生立刻忙活了起来。
叮叮当当的镊子碰撞声此起彼伏，不少新生额头上很快见了汗，拿着放大镜左看右看，生怕手一抖把比头发丝还细的导魔银丝给夹断了。
绮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那块印有极光集团Logo的二手主板。
在第十四扇区，他闭眼睛用脚趾头也能接上这种级别的基础断路。而且，他一眼就看出这块旧主板原来的设计缺陷大得能开一家蜜雪冰城。
“嘛，随便接一下交差算了，反正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E级走读生。”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绮月收拾好书包，按照中午的约定，慢悠悠地走到了行政楼三层的学生会办公室。
此时的学生会办公室比上午要热闹不少，几个学生会的干事抱着一叠叠社团招新表进进出出。见到绮月进来后，招生统考面试时见过的那位女生干事马上热情地迎了上来：“是绮月学妹吧？副会长刚去理事会开了个会，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过，让你来了之后先去里面的小资料室坐一会儿，桌上有她帮你挑出来的档案。”
“谢谢学姐。”
绮月道了声谢之后，就驾轻就熟地走进了办公室旁边的资料室。
资料室很小，但也很安静。桌子中央整齐地放着三本厚厚的蓝色硬皮档案夹，在旁边还有一碟色泽蜜黄油润的曲奇，一壶冒着热气的蜂蜜柚子茶，茶壶下面压着一张字迹隽秀的便条：
【会议大概需要半小时，档案先看感兴趣的部分，茶点随意就行。——蕾希莉安】
绮月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在吃曲奇的同时翻开一本叫《“白银之冕”天穹环历年停机维护记录与内环阵列分布图》的档案。
翻开没几页，绮月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被吸引了。
不得不承认，百年前设计出天穹环的古代大魔导师是一位真正的天才。整座天穹环并不是靠单纯的悬浮法阵和机械结构悬浮在空中的，而是以正中央那颗【长明母晶】为核心，在四周建立了足足十二层环环相扣的大型稳流法阵，依靠定向能量自然漂浮的。
而在档案的第三十页，详细记录了每年十月底清理【长明晶髓】的标准流程：
“停机维护期间，外层的主防护罩会暂时关闭，由维护小组进入中央核心反应室用特制剥离铲把内环底座上析出的长明晶髓取下……”
下方还有以下注意事项：
“注意：长明母晶在剥离晶髓的过程中处于低功耗状态，严禁未经授权的外部魔导具直接接触母晶本体，以免引起第一扇区裂隙共振……”
继续往下翻，来到了画着中央反应室供能回路图的章节。
绮月拿着曲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睛顺着那张极其详尽的【中央反应室供能回路图】一行一行地往下扫过去。
看着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咦，这个能量溢散比……”
按照档案上的数据，天穹环目前供给第一扇区的日常魔力只占了它总输出功率的不到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八十功率，全都用来维持第一扇区次元裂隙的稳定了。
如果长明母晶只是一块官网上所说的“吸取空气中逸散的魔力并转化为能够稳定输出的魔力流的特殊远古矿石”，在连续高强度运转了百年之后，它的基础能级曲线也应该出现明显的衰减才对。
可在近五十年的维护记录中，长明母晶每年的输出峰值都没有多少变化，稳定得不讲道理，而且每年析出的副产物【长明晶髓】的质量和纯度也是分毫不差。
“这玩意儿的使用寿命和效果，好像比我预想的还要夸张一点啊……”
绮月摸了摸下巴，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两分。
如果母晶本体的级别这么高，那它析出来的长明晶髓，说不定不仅能把绯月的变身时间稳稳拉到三十分钟，甚至还能顺手解锁【月相武装】后面那几个因为能量不足一直处于灰色不可用状态的进阶乐章！
在她用铅笔快速地在草稿纸上计算长明晶髓的魔力转换和稳流效率的时候，资料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阵淡淡的白茶香气被微风吹了进来。
“看来这几本维护记录，比我想象的还要合你的胃口呢。”
蕾希莉安进来后，随手带上资料室的门。
在理事会开会花的时间比约定的要更久一些，跟二伯父安插在学院里的几个老古董唇枪舌剑一番之后，蕾希莉安带着几分明显的疲惫。但是推开门看到安静地趴在桌前写写画画的白发少女时，那片阴霾就仿佛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悄然消散了。
“学姐，你回来啦。”绮月连忙放下笔，准备站起身。
“不用起来，坐着就好。”蕾希莉安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按了一下她的肩头，让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绮月手边的草稿纸上，“看到哪一部分了？有遇到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吗？”
“正在看中央反应室的稳流回路呢，学姐给的资料写得很清楚，基本都能看懂。”绮月指了指草稿纸上自己刚刚画出来的几条辅助线，“天穹环的阵列设计真的很精妙，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半点过时的地方。”
蕾希莉安看了眼那张草稿纸。
只见原本需要好几页图纸才能讲清楚的十二层复合稳流结构，被少女用铅笔寥寥几道同心圆和切线就完整地概括了出来。
这个学妹在阵列学上的直觉，真的太敏锐了。
“那是百年前我的先祖与天顶学院初代院长共同设计的心血。”蕾希莉安看着图纸上天穹环的标志，声音轻缓了几分，“以前第一扇区刚建立的时候，地脉极不稳定，裂隙频发，全靠天穹环昼夜不停地运转，才撑起了这一方安全的晴空。虽然现在城市的裂隙快速反应系统已经更新换代了，但只要天穹环还在头顶上亮着，天顶学院的学生们抬头看到它，心里就会觉得踏实。”
说到这里，蕾希莉安转头看向身侧的绮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将少女那头雪白的长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在这个安静的资料室里，面对着这个才认识了不到几天的学妹，蕾希莉安突然生出了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这段时间以来，罗兰的欺诈、二伯父的逼宫、三十九号裂隙的暗杀，还有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就会再次扑上来的神秘组织……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在外面，她是瓦莱留斯家族未来的继承人，是天顶学院无坚不摧的学生会副会长，她不能后退，更不能露出一丝软弱。
唯有在这个安安静静、眼神澄澈得像是一汪清泉的白发女孩身边，她才觉得自己可以稍微卸下一点沉重的负担。
“绮月，”蕾希莉安轻声问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拼命想要守护的东西，正在被最亲近的人当作筹码去交换利益，你会觉得难过吗？”
正在像仓鼠一样啃着曲奇饼干的绮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蕾希莉安。
蓝发少女微微垂着眼帘，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平日里那副高不可攀的冰山气场淡去了许多，流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落寞与倦意。
绮月眨了下眼睛。
虽然她平时就是一个满脑子想着怎么变成魔法少女的理工宅，但结合前几天三十九号裂隙里那个叫罗兰的堂弟干的好事，她用屁股也能猜到，学姐现在肯定正在家里经历豪门狗血的争产大戏。
在平时，这种豪门恩怨她一般都会敬而远之。但是蕾希莉安对绮月很关照，又把天穹环内部资料借给绮月看，这让绮月觉得有点怪不好意思的。并且如果蕾希莉安在学生会倒台了，那么绮月十月底去天穹环取长明晶髓的计划说不定也会跟着泡汤。
于公于私，这时候都要给自己的学姐做一次心理疏导。
绮月一口吞下手中的曲奇，歪着头想了想两秒之后，用一种很平静但是又非常笃定的少女声音轻声说道：
“难过肯定是会有一点的吧，毕竟是亲近的人。但是学姐，天上的月亮并不会因为地上有人往水坑里扔石头，就真的碎掉啊。”
蕾希莉安微微一愣，抬头看着她。
“只要月亮本身还是完整的，等水坑里的泥沙沉淀下去，照出来的依然是干净的月光。”绮月指着图纸上“白银之冕”天穹环，脸上露出了浅笑，“我觉得学姐你想守护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别人怎么算计是别人的事，只要学姐自己还站在这里，天穹环就还是那个让大家觉得踏实的天穹环。”
话音落下，小小的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着窗旁的窗帘。
蕾希莉安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白发少女，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一颗小石子落入中心，激起一圈又一圈温暖而柔软的涟漪。
月亮……与月光吗？
多么奇怪啊。
明明眼前这个叫绮月的学妹，只是一个连现代魔法都用不好的普通后勤科新生。
明明那位在三十九号裂隙中救下她的魔法少女绯月，是一个站在战力顶端的神秘强者。
两人的身份如此悬殊。
可为什么她们两个人在说起“月光”的时候，总能用那种如此相似的、温柔却又坚不可摧的语气，轻易抚平她心底所有的焦躁与不安呢？
过了好一会儿，蕾希莉安才轻轻吸了一口气，眼里的疲惫烟消云散，嘴角也扬起了发自内心的、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平和的笑容。
“你说的对，是我有点钻牛角尖了。”
蕾希莉安抬起手，原本想礼节性地拍一拍学妹的肩膀，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绮月脑后那束柔顺的雪白长发上，极轻地抚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手。
“谢谢你绮月。跟你聊完之后，感觉心情好了不少。”
正琢磨着自己刚才那番鸡汤是不是煲得还挺有水平的绮月，感觉头顶被轻轻摸了一下，倒也没怎么在意。
毕竟绮月现在的身份是女孩子，而且绮月不管是身高还是体型都比一米六八的蕾希莉安小了一圈，被学姐当成小动物顺手摸一下头，也是很合乎逻辑的校园日常嘛。
“能帮到学姐就好。”绮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傍晚六点了，便麻利地把桌上的档案夹整理好放回原处，“时间不早了，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下课我再来继续看。”
“路上注意安全。”蕾希莉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背上小书包的样子，又随口叮嘱了一句，“对了，这周五下午，学院中心竞技场要举行‘七大学院排位战’的校内选拔赛。虽然你们后勤科不需要上场比赛，但是可以去看一看高年级学长学姐们的实战风格，对以后理解武装模块的能量运转很有帮助。我给你留了一张观战票，到时候一起去吧？”
“七校排位战的选拔赛？”
作为一名正在独立开发【月相武装】后续形态的野生魔法少女，她目前最缺的就是各种武器以及实战动作的参考样本。上次在三十九号裂隙里挥动镰刀差点被卡进石头缝里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如果能近距离观摩一下天顶学院高手们的战斗技巧，回去改一改绯月的战斗动作模组，那不是逼格跟实战能力双丰收？
“当然去！谢谢学姐，我周五一定准时到！”
和站在走廊窗边目送她的蕾希莉安挥手告别之后，绮月背着单肩包，踏着夕阳拉长的影子走出了天顶学院的大门。
坐上返回第十四扇区的轻轨列车，穿过繁华明亮的第一扇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了老城区熟悉的灰瓦与霓虹招牌。
晚上七点左右，绮月避开街坊邻居的视线，从后巷溜进“绮罗修理铺”后门，锁好门栓之后就一路小跑着钻进了地下室。
“呼，绮月的一天，结束！”
绮罗换回卫衣，懒洋洋地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从小袋子里掏出在学生会打包回来的两块黄油曲奇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翻开桌上那本《魔法少女的自我修养（绯月Ver.）》。
借着今天下午在学生会看到的那些天穹环高阶稳流阵列灵感，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月相武装开发计划】那一页上，把原本排在第二位的【蛾眉】单手剑图纸翻了出来，修改起了剑刃内部的魔力导流槽。
“只要把今天看到的双层谐振回路用进去，哪怕现在还没换上长明晶髓，依靠现有的三颗中阶魔晶，应该也能勉强把第二乐章的【蛾眉】召唤出来了……”
而在第一扇区，瓦莱留斯家族宅邸地下的密室中。
几盏幽暗的魔导灯发出冷冽的微光。
一个穿燕尾服、鬓角已经有些灰白的中年男子站在阴影里，面色铁青。
他正是蕾希莉安的二伯父。
在他对面的桌旁，坐着那个三天前从三十九号裂隙里狼狈逃回来的灰袍首领。此刻他的身上还缠着微微渗血的绷带，呼吸间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
“罗兰那个蠢货已经在管理局把所有的罪名都背下来了，暂时还不会牵扯到我们。”二伯父把资料丢在桌上，冷声道，“但是三十九号裂隙计划的失败，让蕾希莉安现在的戒心比以前大了至少十倍。距离十月初天穹环停机维护只剩下两个月了，你们‘蚀日会’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急什么，瓦莱留斯先生。”
灰袍首领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枚刻满诡异紫黑色纹路的金属圆盘放在了桌上：“上次在裂隙里虽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红瞳小鬼坏了事，但是封锁阵在被劈碎之前，我们已经采集到了蕾希莉安将近七成的血脉铭印样本。只要主祭大人出手，用秘法把剩下三成补齐，在十月底天穹环停机维护的那个夜晚，我们照样可以打开核心室的大门，取走那颗【长明母晶】！”
“那个自称‘绯月’的魔法少女呢？你们查清楚她的底细了吗？万她再冒出来坏事……”
提到“绯月”两个字，灰袍首领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怨毒与忌惮：
“我们翻遍了新阿卡夏近百年来所有猎人组织的档案，根本没有‘魔法少女’这个组织，也没有任何关于‘绯月’的记录！她就像是凭空从黑夜里冒出来的幽灵一样……不过你放心，等到我们的主祭大人亲自带着圣教的底牌降临天穹环。到时候，不管那个什么魔法少女是人是鬼，只要她敢露面，就让她和整座天穹环一起化作灰烬！”
而在十几个扇区之外的地下室内，对于这件事情一无所知的“幽灵”本人，因为不小心将泡面汤洒到了【蛾眉】的设计图上，正手忙脚乱地抓起极光集团寄来的律师函擦着桌子。
“吓死我了，还好没洒在核心阵列图上……”
绮罗松了一口气，把湿透的律师函随手扔进了废纸篓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在十月三十日那格，也就是天穹环例行维护日的地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五角星。
鼻尖忽然一痒，他眉头一皱，猛地吸气。
“阿嚏！”
啥玩意，为什么我会打喷嚏，这是有人在咒我吗？
“还有两个月……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